石棺里先出来的，不是气，是盐味。
一股陈了上千年的咸腥气，混着草原上晒透了的兽骨味，从棺椁缝隙里往外钻。墓道四壁的灯烛本就晦暗，这一刻，连火苗都被压得只剩下米粒大的蓝芯。
“咯啦——”
很轻。像有人把一节枯枝，在掌心慢慢拗断。
杨天师没说话，只是把那只空了的右手，缓缓握成拳。墓道里现在只剩他和张太一、曹彧、慕忆，四个人，四口气。
棺盖没有掀飞，是先从内侧，裂开一道竖缝。
缝里先伸出来的，是一段脊椎。
土黄，干硬，表面布满蜂窝似的细孔，那是当年剖腔填盐、一路北运留下的痕迹——每一寸骨上都浸透了咸卤，被地脉阴气养了千年，反倒凝出一种类似琉璃的冷光。没有皮，没有肉，只有一层薄得几乎透明的骨膜，绷在骨头上，像蒙了一张死皮的鼓。
躯干一点点坐起。
没有右臂。断口处不是血肉模糊，而是被某种极锐的东西齐根斩断，后来用蜂蜡混着朱砂封过，如今蜡层龟裂，露出里头同样干枯的肩骨。没有头颅。脖颈之上，空空如也，只在断颈一圈，套着个生了红锈的铁环——那是当年北运灵柩时，为防止颠簸散架，随军匠人临时箍上的，后来再没人取下来。
一具只剩左半边的干尸，端坐在棺中。
明明残缺不全，可那股压下来的东西，比整具全尸更重。空气像被抽走，连灰尘都定在半空，不肯往下飘。
慕忆看出了这不化鬼原来正是钟馗来时手中的青面鬼，此时却不再只是虚影。
曹彧手里的法尺抖了一下，发出极轻微的金属颤音，像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
“杨……殿棠。”
声音不是从棺里来的。是从四面八方来的——从石壁缝里，从脚下泥土里，甚至从杨天师自己胸口那枚旧铜钱里，挤出来一般。低沉，平直，不带喜怒，却每个字都像铁锤砸在胸骨上。
“吴力的壳，你没保住。”
那具无头躯干微微转向杨天师。没有眼睛，但杨天师清楚感觉到，有一道视线正钉在他眉心。
“朕的右臂，被那小子吞了，如今随他一道，落在马真人手里。”
“朕的头颅，被你收了，化作飞灰。”
“七魄丢在杀胡林，早烂透了。”
躯干抬起仅存的左手，五指骨节咔咔作响。
“朕只剩这半副不化骨和三魂，守着一口棺，等了一千多年。”
声音低下去，像从很远的塞北荒原，吹过来一阵干冷的风。
“当初说好，朕借他身，替你查晋王城，追伴月村，找出背后黑手。”
“你助朕聚七魄，还朕一个‘人’字。”
它顿了顿。
“如今身没了，棋走到一半，马天翊把棋盘掀了。”
“朕问你——”
那具干尸整个缓缓前倾，断颈几乎要对上杨天师的鼻尖。
“这约，你还认不认？”
墓道里死寂。张太一闭着眼，龙鬼煞气缩成一点黑，伏在他腕间一动不动。曹彧屏住呼吸，额角全是冷汗。
杨天师看着那空荡的脖颈，脑子里忽然闪过史书那页——大同元年，夏，契丹主殂于栾城杀胡林。人言盛夏尸腐，左右惧太后严命，乃剖腹去秽，实盐其中，载以归北，谓之“帝羓”。
堂堂太宗，死后成了风干之肉。魂不能聚，魄不能归，连一副完整的样子都留不住。
他忽然扯了扯嘴角，笑得没什么温度。
“吴力的身子，是我没护住，我认账。”
“马天翊抢人，我正要去找他。”
“至于你——”
他抬手，从背包摸出一个洗得发乌的乾坤袋。袋子上用朱砂描过一遍又一遍的“安魂引”，颜色早就淡了，只剩一点暗红。
“右臂丢了，我给你抢回来。七魄散了，我一道道给你拢。马天翊扣着的，我撬开他的葫芦给你掏。”
杨天师把袋子口松开一线，清阳炁自袋底升起，像一缕不会灭的灯烟。
“进来吧。别再想找个小男孩儿附身吸血，那也不是长久之计啊。”
那具不化骨，僵在原地。
片刻，它开始塌。不是碎，是主动收束。骨头缝里的盐霜化作细烟，干枯的躯干蜷缩，越缩越小，最后凝成一块巴掌大的硬木似的物事，轻飘飘落入袋中。
袋口自行系紧。
杨天师把它贴肉塞进怀里，隔着一层单衣，能感到那东西冷得像冰，却又隐隐搏动，像一颗不甘心的心。
“先委屈。等见了马天翊，咱们和他一起算总账。”
话音刚落，墓道入口处，起风了。
不是阴风，是带着药香气，又混着一股极细极密的“窸窣”声——像是成千上万只小爪子，同时擦过棉布。
一盏、两盏、三盏……青色的灯笼，自远处次第浮来。灯罩是半透明的粗布绷的，上面用血画着歪歪扭扭的符。灯光照不到人脸，只照出一团团细小的影子，在墙上游走。
一个人影，立在灯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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