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尖重重敲在“沈北大巴”那行炭痕上。
“派这两条狗一路跟着,先在伴月村抢了灰连山的月光石,打草惊蛇,把保家仙逼得散了堂子,乱了东北仙门的局。后来在沈北大巴上,吴力肉身快压不住,不化骨要从里往外顶,马天翊见藏不住了,才亲自现身,把耶律德光的魂暂时压回去。”
“司机田岗瞧见了不该瞧的,他就杀了灭口。人杀了不够,还把田岗生魂抽出来跟吴力离魂,尸体炼成魄尸搅局。还联合慕忆故意引得九命猫妖寻仇下山。猫妖一闹,就让钱老三出面夺原木之玉,他手里掐着钱乐儿的命,钱老板就只能听话。”
张太一接上话,声音冷得掉冰碴:“再往后,故意放石重贵的鬼魂引我们去朝阳,表面晋王城开鬼门,却根本不是石重贵自己造反。是马天翊用轮回镜控着那具尸王,演一出抢金塔的戏,把我们全引进去,当锄地的耙子使。九尾狐妖更不是什么独行千年的大妖,是他养了几十年的护法,专替他捡神器、填阵眼。”
“七大神器,再加一具吴力的身,五行归位,吞吐阴阳。”慕忆一直靠在石壁阴影里,淡蓝眸子沉得像封了雪。
“他在黑铁山炼五狱仙胎,想逆天改命,踏的是尸仙路。不当人,不入轮回,要坐那阎王不肯给的位子。”曹彧一脸凝重,嘴唇微微抖。
空气死寂。
鼠群伏得更低,连灯芯都不晃了,只有那一点青色火苗,定定地烧。
灰霸峰忽然抬手,把头顶那枚松松垮垮的道髻重新束紧。拔下发间一根乌木簪,指节一捏,簪子尖端朝下,噗一声钉进脚边的青石缝里,嵌得死死的,那是孙子灰连山亲手雕给他的礼物。
“连山死在他手里,灰家这仇,必报!”
他抬眼,眼底掠过一线极锐的金芒,像鼠瞳在暗处反光:“黑铁山脚下,三处灰家暗桩。他老巢在哪,鼠群早摸清楚了。这事儿,灰家掺了。”
“掺?”杨天师把那本皮册子往怀里一揣,另一只手握住半截断剑的柄,在掌心拍得梆梆响,像敲丧钟,“是入伙。今天起,道上再没马真人,只有个偷生炼体的畜生,人人得而诛之。”
张太一仍靠在石壁边,腕间龙鬼纹身在昏光里幽幽亮起,黑气顺着血管一跳一跳:“七器归一,天门将开。他若成了,黑铁山下寸草不生,死的不止是人。”
乾坤袋里,耶律德光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像骨头在布袋里蜷了蜷。隔着厚布,传出他沙哑的冷笑,带着契丹口音,一字一顿:
“朕的天罡剑,在他手里攥着。他敢用朕的剑开天门——朕就剁了他的手。”
没人再啰嗦。
杨天师咽了口唾沫,嗓子干得发疼,像吞了把煤灰。他环视一圈——曹彧咬着牙撑住腿,慕忆抱着手臂,张太一腕上鬼气森森,灰霸峰肩头老鼠静伏,袋里还装着个干尸辽帝。
他扯着干哑的嗓子,一字定音:
“走。去黑铁山,送这位马师兄,上他该去的油锅。”
话音刚落,墓道深处忽然卷进来一阵风。
风是从地脉深处爬上来的,没带土腥,是一股浓重的煤面子味,混着铁锈和硫磺,还夹着一股极淡的甜腥——和他之前在晋王城祭坛上闻到的施食咒味道,一模一样。
灰霸峰肩头的黑鼠猛地尖叫,炸了毛,哧溜一下缩进他袖口,半天不敢露头。
紧接着,墓道顶上的石缝里,悄无声息掉下个东西,落在杨天师脚边,砸起一层细灰。
半只小红布鞋。
鞋很小,是女童的尺码,鞋帮上用红线歪歪扭扭绣着一个“容”字——针脚笨拙,一看就是不识字的农村妇人笨手笨脚学着绣的。
是马天翊找了半辈子,妹妹华容那只。
杨天师低头,弯腰捡起来。布鞋入手竟不冰,反而有点潮。指腹蹭过鞋面,里面黏糊糊的,还是热的。
是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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