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登时起了哄声。
说书先生手上洒金纸扇,啪地一合,往条案上拍了一记。
“怪只怪那玉香丫头生得一双秋水含烟的眼,袅袅婷婷立在月下,三分柔媚七分妖,像从画上走下来的狐仙成了精,天生一副勾魂模样。”
“更奇的是,刘家那位庶出的二郎——在缉事府里掌着刑名勾当的那位——竟也对玉香动了凡心。三番五次登门造访,经常夜半借事留宿长兄院落,一双嫡庶亲兄弟,为一介婢女争得面红耳赤,几近阋墙——”
“两男争一女?”有人起哄,“俗了俗了。老黄莫非江郎才尽?”
说书先生捻着胡须,不慌不忙地摇开扇子:“列位且听我往下说——这位婢女,可不寻常。”
台下哄然一笑。
“莫不是她生得三头六臂?还是床上手段了得?”
谢云烬斜靠椅背,悠闲地晃着杯中酒,用气音低低笑了一声,“啧。”
刺儿端着茶盏用力一搁。
把这些人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
钱塘刘氏?这哪是杜撰,分明是换了姓名的九锡王府。
青楼里的闲客最爱听什么?高门大院的桃色秘闻,越神秘越勾人。众人哄笑着催他往下讲,说书先生卖足了关子,才慢悠悠地摇开扇子,续上第二段。
说来说去,无不是搅弄风云的香艳段子。
言辞露骨,情节荒诞,底下听客却如痴如醉,时不时爆出一阵哄笑。
刺儿冷眼,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虎狼之词。”
谢云烬无声地比了个口型,“妖精。”
眼底全是促狭。
刺儿在桌下踢了他一脚。
“你早就知情,专程带我来听的?”
谢云烬不回应,低低笑了一声,端起茶盏轻轻碰了碰她的杯沿,亲昵又随意,仿佛两人真是一对好兄弟。
正热闹,楼梯上响起一阵脚步声。
不急不缓,靴底踩在木阶上,步幅规整,沉而无杂。
龟奴不知什么时候从楼下溜上来,压着嗓子与老鸨耳语了一句什么。老鸨脸色一变,匆匆整了整衣襟便迎了出去。
刺儿下意识侧耳,从珠帘缝隙里往外扫了一眼——
“糟了。”刺儿压低声音,“谢沉来了。”
谢云烬端着酒杯纹丝不动,“来便来,你慌什么?”
“卫吟昭自是不怕,但沈刺儿必然怕。二爷想想,沈刺儿如何能穿成这样,坐在青楼里,还听着一帮闲汉编排什么两男争一女的香艳段子而面不改色?”刺儿沉声道:“做戏做全套!沈刺儿见谢沉就得心虚,就得怕他疑心,我跟你有勾连,联手算计他。”
谢云烬扬眉:“逛个窑子,多大点事?”
“谢、云、烬。”
“好了好了。”他放下酒杯,懒洋洋地往椅背上一靠,一副天塌下来也压不着他的做派,“那你想怎样?让我躲是不可能的。”
刺儿飞快地扫了一圈雅间。
青楼雅间常备矮榻,供客人小憩。
那榻面离地不足一尺,底下铺着地毯,侧边垂着杏色帷幔。
“我躲给他看。”她说着矮下身子,掀开帷幔往榻底钻。
谢云烬看着她像只猫似的缩进榻底,忍不住低笑:“这是要演哪门子奸夫淫妇的戏码?”
“闭嘴。”榻底传来她闷闷的声音,“看我怎么勾他。”
谢云烬无声地笑了一下。
说什么做戏,她其实就是害怕。
她怕谢沉看见她厮混的样子,却从不怕在他面前丢脸。她可以毫无顾忌地踢他、瞪他、骂他,同他一起听满屋子闲汉编排的荤话。而谢沉一出现,她就慌张得像只被惊着的雀儿。
这一刻的沈刺儿,像极了当年的卫吟昭。
皮囊身份再怎么变,谢沉于她,终归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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