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烬忽然笑了一下。
“兄长是想说,我杀了赵老实灭口?我费尽心机把他从甲仗司的旧档里挖出来,又费那么大的劲兜这么大圈子,就是为了当着你面一箭射死他?我有什么病啊?”
“我亦不知你病在何处。”谢沉说,“但赵崇礼死了,证据指向你。”
谢云烬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力道不大,却将茶盏震得跳了一下。
“指向我?孙老头是我的人不假,可他一个糟老头子连鸡都杀不了。今夜那贼穿的是青乌衣,使的是逐风刀,但一招一式全是沙场搏杀的打法,一看便知正经行伍出身。你怎么不去查查你手底下,可有人勾结外奸,走漏了风声?”
“空口无凭,难保不是你捏造。”
“兄长没有缉捕的本事,大可直言。布控了满巷子的人,还让人灭了口。”谢云烬冷嗤,“今晚换成绣衣司,绝无可能。”
两个人隔着案面对峙,空气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刺儿安静地听完,忽然开口:“二位爷可想过——赵崇礼会说谎?”
两个男人同时看向她。
她不闪不避,伸手将那枚铜锁和帕子并排放在案上,“人是会说谎的。将死之人,也会说谎。”
谢云烬将到嘴的话咽了回去,意味不明地弯了下唇角,靠回椅背。
刺儿微微一笑,向前倾了倾身。
她提起炉上煨着的壶,先给谢沉斟了一盏,又给谢云烬添满,分别推到两人手边,不轻不重的两记脆响,像在绷到极致的弦上轻轻拨了一下。
热气袅袅升腾,缠上她细白的腕骨,氤氲着,晕开一层浅浅柔光,将那张本就清艳的小脸映得朦朦胧胧,恍似笼了一层薄纱滤镜……
不卑不媚。
气韵动人。
有人在沉静中微微失神……
空气莫名松了几分。
刺儿莞尔,说得恬淡又隐晦,“赵崇礼口口声声全然相信世子,再将桩桩件件都指向绣衣司,前后无一丝破绽,实在刻意……“
她顿了顿:“万一,他不是被灭口的知情人,而是刻意布下的倒吊人呢?”
谢云烬皱眉:“倒吊人?”
“没错。”她抬起眼,目光从谢沉脸上缓缓移到谢云烬脸上,“把自己挂在绳上,死给别人看——为的是让人都相信一个将死之人的话。利用我引来世子,再将脏水泼向孙大夫,泼向绣衣司,也泼向二爷您。让你们兄弟互相猜忌、自相残杀。”
谢沉没说话。
他在看她——
这席话,分明是完全相信孙有福,相信谢云烬,没有站在公允的立场,做出来的一个假设。
但他没有点破。
倒是谢云烬回过味来,忽然笑了一声:“倒吊饵。好一手毒计!总算还有你信我,不然我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
他说“你”字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眼睛从她脸上掠过去,意味不明。刺儿没躲没避,迎着那目光弯了一下唇角——谈不上笑,更像是一种清浅的示意,却让谢云烬搁在案沿的指尖收紧。
灯芯爆了一下。
火星溅出来落在案面上,很快暗了。
谢沉目光从二人脸上扫过,淡淡收回。
刺儿垂眼:“真是好饵啊。”
谢沉缓缓开口:“何人布了这个局?”
刺儿思忖一下,轻轻摇头,“婢子也说不好,真真假假斗智斗勇,不到案破,谁能看透呢?只能说……这个人,耐心极好,算计极深……“
她抬起眼,“也许,他就在我们身边。”
谢云烬的神色慢慢变了。
初春夜风把灯火吹得扑朔不定。
谢沉站了起来。
动作很轻,正巧挡住了风口。
“孙有福此人,我会查。二弟,你最好祈祷,济生堂是干净的。”
谢云烬:“济生堂若有问题,我第一个亲手烧了它。”
谢沉大步走出去,停在门槛,背对着两人开口。
“走了。”
这话是对刺儿说的。
语气仍旧淡淡的,走到门外停下,等她跟上来。
谢云烬靠在椅背上,无声地扯了一下嘴角。
刺儿朝谢云烬略一颔首,跟着迈出门槛。
灯还亮着。
夜风把门带上了。
远处传来梆子声,沉沉地敲过三更。
离柳汀月的上巳节,还剩五天。
而这二人临时缔结的同盟,脆弱得如同风中之舟,只需一丝风浪,便会顷刻倾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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