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看见了木轴卷起的金线。
一轴一轴,在幽暗的光线里泛着值钱的光。
西厥贡品。与她先前在绣衣司殓房看到的那张人皮上的绣线,一模一样。
柳汀月单独藏在私箱里,不与其他绣线混放,分明知晓这金线与案子的干系……
她抽出一轴塞入袖中,忽然瞥见衬布底下竟还垫着别的物件。
轻轻撩开。
是一方帕子。
帕子叠得整整齐齐,有些陈旧了,素净无纹,边角绣着一枝青竹,竹节处落了一个极小的“霁”字。
刺儿瞳孔一缩。
柳汀月素来喜好华贵之物,衣裳首饰无一不精,这方素帕既不华贵也不精致,分明是男子之物。
偷偷摸摸压在箱底,那便是见不得光……
刺儿脑中飞快闪过一个念头,却不及深想,将帕子原样折好,塞回衬布底下,细细翻检完箱中所有物件,再凭着记忆恢复原状。
起身时,后背已沁出一层薄汗。
没有麒麟令。
不在柳汀月这里,那便只能是在谢平章手中了。
谢平章的承德殿设了暗室,修了密库,守卫森严,她如何进得去?
还是得从柳汀月身上打主意……
正思忖间,门外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极轻,几乎听不见,却让刺儿浑身一紧……
石狱几年下来,她的耳朵比常人更为灵敏。
有人来了。
刺儿飞快扫一眼周遭,闪身躲到樟木架与门板后方的平缝里,身体紧贴着墙面,连呼吸都压到了最浅。
一双绣鞋迈了进来——
是玫月。
她神色匆匆,径直走向西墙边的多宝阁,蹲下身,一个个拉开柜中暗屉。
“怎么不见了呢?”
玫月喃喃自语,声音越来越急,刺儿能清晰听见她翻找时急促的呼吸声。
“我分明放在这儿的……”
翻找一会儿,她忽然直起身,冲门外压着嗓子喊。
“周嬷嬷,谢嬷嬷,你们快来,帮我找找东西……”
两个嬷嬷应声推门而入,脚步沉重地踩过地砖。
屋里一下子挤进三个人,逼仄得像一口封死的笼子。
刺儿一动不敢动,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姑娘到底找什么?”
“一个青瓷瓶,拇指大小,里头是侧妃娘娘要用的东西——”玫月的声音带了哭腔,“找不着我要挨板子的!”
一个嬷嬷上前,几乎是擦着刺儿的衣角过去的。
刺儿闻到了她身上的酒气。
就差那么一寸。
一个嬷嬷弯下腰来,在柜子底下翻找,脑袋正对着刺儿藏身的那扇门。
刺儿屏住呼吸,指甲死死抠进掌心……
只要那个嬷嬷侧过头——
就要看见她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当口,院外忽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
像是院中花盆被砸了,瓷碎土溅,声响炸裂。
“二爷!二爷您不能进去——这是侧妃娘娘的内宅——”
守门的婆子杀猪般的喊叫。
“滚!”那声音散漫又跋扈,逐风刀出鞘的森然寒意,响亮得整个栖霞院都听得见。
“挡我者,死。”
然后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男子的靴底慢慢碾过碎瓷,那声音慢条斯理的响来,一下,又一下……
玫月的脸色倏地变了。
“怎么回事?”
周嬷嬷出去探看一眼,回来急道:“糟了,是二爷!二爷不知发什么疯,闯到栖霞院来了——”
玫月跺了跺脚,又急又气:“二爷一个外男,闯侧妃娘娘的院子做什么?坏了,要出事。快去拦着!快去!这里我自己找,你们千万要把二爷截住,不能让他闯进来——”
两个嬷嬷慌慌张张地往外跑,带起的风掀得门帘哗啦作响。
刺儿长舒一口气。
借着门帘晃动的掩护,极轻极快地挪到后窗边。
“原来在这儿……可算找着了。”
玫月如释重负的说了一声,将一个青瓷小瓶塞进袖中,合上暗屉,便急匆匆往外走。
门重新锁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好险!
刺儿来不及细思,翻出后窗,顺着树干滑回地面。
离开时,她下意识往正门的方向望了一眼——
院子里乌泱泱围了一群人。丫鬟、婆子挤作一团。
当中那道挺拔修长的身影格外扎眼……
青乌衣、逐风刀,衣冠齐整一丝不乱,腰背劲挺利落,不出声,不染血,却让人不敢靠近。
“二、二爷……”玫月硬着头皮上去,硬挤出一句话来,“侧妃娘娘在临漪榭设宴,您有什么要紧事,与其为难我们这些下人,不如去,找侧妃娘娘说去……”
谢云烬偏过头去。
看着她,极轻地笑了一下。
“教主子做事?以下犯上——舌头留着,也没什么用了。”
玫月愣了一瞬,腿一软便跪了下去,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连求饶都说不出来……
满院子的人鸦雀无声,没有一个敢动。
谢云烬却忽然改了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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