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堤这一片,紧挨着卫家旧宅。卫家出事后,这一带便败落下来,三教九流杂处,鱼龙混杂。但堤边有一座废宅,却是更早年间便已荒废的。据说是某位获罪官员的旧居,院墙倾颓,长满了枯草,平常无人涉足。
卫吟昭小时候胆大,时常拉着苏衡进来喂流浪的小猫,有时候一玩就是半天。
旧地,旧约,苏衡必然会来。
刺儿循着儿时熟稔的路径,拨开齐膝的荒草踏入废园。朽坏的木门虚掩着,锁头早已不知去向。
刺儿侧身挤进门缝,拨开野草往里走。
苏衡已经到了。
他背对着院门,站在正堂门前的石阶上。青袍沾了灰,袖口被枯枝刮出一道白痕,显然也走了那条小径。
他站得挺直,肩头却微微松弛,不知在想什么。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苏衡喉结动了动,目光从她眉眼看到唇角,脸上压不住的心疼,又不敢贸然上前敢认,生怕一眨眼人就没了。
“昭昭?”
那日阿桃送来的桂花糕里,只有短短几个字。
没有日子,没有准头,他便每日来这里等。
皇天不负有心人,果然等到她了。
“昭昭,你终于来了……”
刺儿站在三步开外,没有说话。
风从两人间穿过,将荒草乱树吹得沙沙作响。
苏衡嗓子发干,用力吞了一下,声音温软得如同少时哄她的模样,“这些年不见,你瘦了好多。”
刺儿浅浅笑了一下。
眉眼间那点神韵未刻意遮掩,隐约还有从前的影子。
苏衡的眼眶倏地红了。
他快步上前,却又在距她三步处生生停住,双手握了又松,松了又握,竟不知该往哪里放,像一个手足无措的少年。
“昭昭,这些年……你去了哪里?当年卫家出事,人人都说你葬身祠堂,我不信,总盼着能再见你一面……”
“我赶到卫家时,宅子里只剩一片焦黑的梁柱和碎瓦,我在废墟里翻了一整夜……天亮才在墙角那棵烧焦的石榴树下找着你养的那只三花猫。它就缩在你从前常坐的那块青石底下,半边毛烧得卷了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爪子扒着地皮,不肯走。”
“我不是昭昭。”刺儿微微一笑,语气疏淡却也真切,“我是九锡王府的侍婢,姓沈,叫沈刺儿。你是都察院的佥都御史,清流言官。你和我,是萍水相逢的乡邻。”
苏衡的脸色白了白,喉头都哽咽了。
“昭昭……”他又上前一步,“我知你为避祸,我知你有苦衷。可你要告诉苏衡哥哥,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既在人世,为何半分音讯都不肯给我,为何不来寻苏衡哥哥?”
“苏御史。”刺儿唇角微微抿了一下,“我来见你,不是叙旧。是有桩要紧事,要告诉你。”
苏衡那些滚烫的话,全堵在了喉咙口。
他望着眼前的人,望着她眼底那层隔了岁月经年的疏冷,心口闷得发疼。从前的昭昭一口一个“苏衡哥哥”,甜得软人心肠。如今她站在面前,近在咫尺,却像隔了一道跨不过的天堑。
“你但说,我定然记牢。”他声音涩得厉害。
刺儿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纸团递过去。
苏衡拆开,是一截三寸长的金线。
“这是……”
“报恩寺那日,柳侧妃带我去礼佛。”刺儿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她在熏香里动了手脚,又让嬷嬷对我动刑,逼我认下画皮案的杀人罪名。我假意晕厥,听见蔡嬷嬷在外头跟人说,静院里的东西得赶紧毁了,别留把柄。”
她指尖捏起那截金线:“这是你和世子离开后,我趁乱藏下的物证。”
苏衡拧起眉头:“柳侧妃是画皮案主使?”
“尚不能断定。但她有不少隐秘。”
刺儿又摸出一幅炭笔画,几竿疏竹,影影绰绰处写着一个“霁”字。
这是她凭记忆描摹出来的,柳汀月压在铁匣子里的那张帕子。
“你可知京中,有谁叫这个霁字的?或者府邸、别院、产业,以此为名?柳汀月藏着这方帕子,想必不是寻常物件。”
苏衡接过素纸,对着残阳细看。
“这洛京城里,名讳带霁的定是不少,但能与柳侧妃有私交的……我替你打听打听。”
刺儿微微颔首,“有劳苏御史。但此事隐秘,不可走漏风声。事涉画皮案,稍有不慎,便是杀身之祸。”
“我明白。”苏衡喉头一紧,压下心绪:“若有进展,如何联络你?”
刺儿想了想:“柳侧妃常打发我出外采买些杂物。西市的齐记香铺,那铺子里有你的人?”
苏衡微微一怔,心底泛起一阵柔软的暖意。
昭昭还是那个昭昭,时隔多年,当年一同闲逛的小事她还记得清清楚楚。
“齐记香铺的东家,是我舅父。”
“那就行了。后续若有事,我会遣人往香铺递话。你那边有消息,也让人送到铺子里,我自会去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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