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兴七年,清明。
按大靖礼制,清明节皇帝致祭皇陵,百官预斋一日,次日行仪于太庙。
这本是每年循例的琐务,却因小皇帝龙体欠安、九锡王代天子监国,而变得格外微妙。
卯正二刻,晨鼓三通。
宫门启,百官鱼贯入朝。
紫宸殿内侍传旨:“圣躬违和,诸事呈监国九锡王殿下裁决。”
无人异议——
自永兴二年幼帝染病,这已是第五年。
监国二字从暂代变成了常态,至于珠帘后头那一对母子,日渐成为了殿堂深处的两尊摆设。
偏殿承明殿内,百官行礼如仪。
谢平章端坐,蟒袍加身,目光在每个熟悉的面孔上停一停。
“今日清明斋祭诸事,各司据实回禀。”
殿中寂静片刻。
礼部仪制司郎中钱文昭躬身出列,躬身长揖。
“殿下,臣有本奏。”
谢平章抬了抬眼皮,没说话,权当准许。
钱文昭是个圆脸的中年官员,鬓角花白,眉眼谦和,瞧着是个本分人。可他一开口,就让人知道什么叫本分人最不本分。
“殿下亲受先帝遗命,代天子总揽军国、裁决万机。论功,则安邦定国、社稷柱石。论德,则宵衣旰食、勤政爱民。此等勋劳,自开国以来,人臣所未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同僚,声音又抬高了几分:“清明祭祖,乃国之重典。今圣躬不豫,无人主祭,朝野悬心。殿下功高德厚,臣请尊为九千岁,代天子行祭,以安四海民心,为万世垂范。”
这话拍得极有水平。
无一字犯上,却句句僭越。
世人皆知,九锡加身,已是人臣极顶。谢平章如今王爵、权柄都已到极致,爵无可晋、功无可赏,那就只能从尊号上虚抬一格,“九千岁”,便是无冕天子的超然地位。
满殿骤然一静。
谢平章也没有说话。
他不开口,殿中的空气便一寸寸沉凝、紧绷。
钱文昭后背发凉,心底七上八下。
他今日赌的是时机,赌的是这位权倾朝野的九锡王,终究藏着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的野心。
于是硬着头皮再添一把火。
“昔年汉有萧何,名列功臣第一,高祖特赐剑履上殿、入朝不趋。唐有郭子仪,身系天下安危二十余年……此皆人臣之极也。然殿下于大靖,其功其德,何止萧郭?臣愚见,唯有九千岁尊号,可配殿下巍巍之功。”
“钱大人。”谢平章终于开口,语调平淡。
“你方才说,本王监国五载?”
钱文昭连连点头:“正是。”
“那这五年安稳朝局,是本王一人的功劳?”
钱文昭一愣,还没想明白这句话的用意,便听谢平章继续道:“圣躬违和,本王不过代行其事。朝政之事,赖百官同心。军国之事,仗将士用命。你今日把功劳都算在本王一人头上,让满殿同僚如何自处?”
他语气温和,甚至带了一丝笑意。
谁也拿不准他是真的谦逊,还是假意推辞。
谢平章没有让人久等,稍作停顿,便道:“九锡二字,已是人臣极数。古往今来,受九锡者几人?再往上加——那便不是人臣了。”
这话说得极轻,可满殿文武没有一个听不明白。
不是人臣,那是什么?九五之尊。
满殿文武尽数垂首,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谢平章不是不愿,是时机未到。这番推辞,不过是避人口实罢了。
钱文昭心下雪亮,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方才是臣思虑不周,出言莽撞。然清明大典,百官行祭,若殿下无尊崇之号以明规制,恐损朝廷体统。臣斗胆,请殿下以社稷为重,俯纳臣请。”
殿内一时无人接话。
谢平章端坐不动,目光缓缓扫过两班朝臣……
气氛胶着,有一种大局将定的气势。
就在这当口,苏衡出列。
“臣苏衡,有本启奏。”
他是都察院佥都御史,官阶实在不高,在这满堂二三品的朝臣中,如鹤群中的一只鹭鸶,小了一号。可他走得稳,站得直,奏本举过头顶时,竟有几分“虽万千人吾往矣”的悲壮。
“殿下,清明祭仪,所重者至诚而已,不在称号之隆。国法未彰,命案未结,民心未安,才是今日先务。”
殿内静了一瞬。
满堂文武寂然相望,无不讶异。
区区末秩,竟敢逆朝堂大势?
当真是初生牛犊不畏虎啊。
谢平章看着那个从四品官服的年轻人,目光在他的眉骨和下颌之间走了一遍。
“苏御史所奏何事?”
苏衡展开奏本,声音清朗铿锵。
“启禀殿下,臣参劾九锡王府侧妃柳氏,结交江湖凶徒,暗行不法,涉嫌洛京连环‘画皮案’等骇人罪行。”
殿内一片哗然。
好几个官员的脸色都白了。
这案子在洛京闹了大半年,死的不止一个,死法又邪性,坊间传得神乎其神,绣衣司查来查去,真凶始终逍遥法外。如今苏衡一说,意思再明白不过,不是查不到,是不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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