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里的流言渐渐歇下。
日头沉下去,换了暮夜沉沉。
柳汀月捧着托盘,步履从容地往承德殿的书房走去。
汤是刚熬好的,她亲自看着火,亲自端了,没让下人沾手。夜风灌进来,吹得裙摆贴在腿上,凉飕飕的,她走得慢了些,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
二十年了,她太知道怎么走这条路。
书房门虚掩着,烛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细细的一线金黄,投在廊下的砖地上。
两名侍卫按刀而立,见她来,行个礼没有出声。
柳汀月在门前站了站,拢了拢袖口,定一定神,才轻轻上前禀报。
“王爷,妾身熬了安神汤,给您送来。”
里头沉默一瞬,传来谢平章的声音。
“进来。”
柳汀月推门进去,垂着眼,把托盘稳稳放在案头,双手取出青釉瓷盅,轻轻搁在谢平章面前。
谢平章正在批阅公文。眉心紧锁着,笔尖悬在纸上,半晌落不下去,显然心思不在案头那些折子上。
柳汀月心里有数——
定是那两个小畜生打架的事闹的。
他二人素来不对付,可闹到拳脚相向、人尽皆知的地步,还是头一回。谢平章最重体面,指不定怎么烦闷厌气呢。
还是刺儿有法子。
时机正好。
她退行两步,裙摆在地上一拂,扑通一声便跪了下去。
“这是做什么?”谢平章搁下笔,冷眼看着她。
柳汀月伏在地上,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沙哑,像是哭过。
“妾身是来请罪的。”
谢平章搁下笔,往后一靠,双手交叠放在腹前,冷冷地吐了一个字:“说。”
柳汀月眼眶微红,却不落泪。
她知道什么时候该哭,什么时候不该哭。
“高氏的事,妾身有错。那高氏原是妾身生母的陪嫁,后来家兄入赘,她便跟去卫家做了几年粗使。那枚吊坠,确是妾身早年赏给她的。是妾身心软,念及旧情,才惹出这桩祸事……”
谢平章看着她,一言不发。
柳汀月继续道:“还有报恩寺的金线绣样,妾身实在不知为何会出现在那里……”
她垂眸,声音更低了几分。
“眼下妾身百口莫辩。可王爷是晓得妾身的,杀人剥皮这种事,妾身不敢的。妾身连只鸡都不敢杀,哪里敢剥人皮?”
谢平章问:“那你来,是想让本王替你开脱?”
“妾身不敢求王爷垂怜。”柳汀月仰起脸,轻轻吸了吸鼻子,低低饮泣两声,“说到底,是妾身有错在先。但请王爷明察,妾身再蠢,也不会蠢到在自己的地盘上杀人,还留下那样显眼的把柄。”
她说着,膝行两步,离谢平章更近了些。
“此事闹得沸沸扬扬,朝野上下都在看着王府。妾身知道,这事让王爷为难了。”
“所以妾身是来认罪的。高氏的事,妾身认。画皮案,若是王爷要妾身认,妾身也认。”
她说得眼眶红红,看着十分委屈,却又带着一股子倔强。
“为了王爷,妾身做什么都甘愿。只求王爷记得,妾身是清白的。”
谢平章不动声色地看了她半晌,“起来吧。”
柳汀月依言起身,腿跪得有些发麻,却不敢显露半分。
她端起那盏安神汤,递到谢平章手边。
“王爷这些年为朝堂劳心,睡得不安稳,妾身看着心疼。这汤是妾身亲手熬的,王爷试试看?”
谢平章接过,抿了一口。
汤温热,药香不重,带着一丝草木的清洌,顺着喉咙滑下去,似乎真的抚平了些许焦躁。
他眉心微微松了松,“汤里加了什么?”
“是妾身新得的安神方子,都是些温养的药材,不伤身。”柳汀月声音温温柔柔的,带着讨好的恭顺,“前儿让卢太医亲自验过,也说此方平和,最宜劳心之人调养,妾身这才斗胆熬了一盅。”
谢平章半阖着眼,又抿了抿,随即一口饮尽,放下空碗。
“侧妃有心了。”
柳汀月垂下眼,悄悄攥紧了袖口。
“妾身笨手笨脚的,也就这点伺候人的本事,王爷不嫌弃,妾身就知足了。”
谢平章瞥她一眼,往后靠了靠,声音沉下来。
“报恩寺这桩官司,本王会为你遮掩。只是都察院周敬最是认死理,又有宗正寺插手进来,总得有个交代——此事,祸根终究在你,趁他们未有实证落定,你自己想法子先把窟窿堵上。若再管束不住身边人,休要再来求本王周全。”
柳汀月长长松了一口气,连忙应下,上前替他揉按肩颈。
“王爷,妾身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婉宁那丫头,被周家退了亲,整日以泪洗面。妾身这个做娘的,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可眼下妾身处境艰难,还请王爷为婉宁做主,莫让旁人作践了去……”
“婉宁的婚事,本王自有主张。”
柳汀月垂下眼,声音低低的,“妾身替婉宁谢过王爷。婉宁这丫头最是孝顺乖巧,这些日子虽是伤心,却还反过来劝妾身宽心,说父王定会安排妥当……王爷便是婉宁心中的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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