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敬躬身,退后三步:“殿下圣明。”
谢平章站起身,袍袖一拂,大步流星地往殿后走去。
袍角带过案上的茶盏,盏盖滚落在地,碎了。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停步。
退朝时,几个相熟的官员凑在一起小声嘀咕,纷纷叹息摇头。
苏衡从他们身边走过,一言不发。
出了承明殿。
日光白晃晃地照在宫道上,苏衡却觉着冷。
他低着头走得急,险些撞上前面的人。
“苏大人。”
苏衡抬头,见周敬站在面前,面色平静,目光却沉冷得很。
“恩师。”苏衡拱了拱手,声音有些涩。
周敬没应,淡淡道:“走着说。”
周敬负手往前走,苏衡落后半步跟着。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宫道前行,走了许久,谁也没说话。
直到周遭的官员渐渐散去,无人近前,周敬才道:“你是不是怪老夫,方才在殿上拦你?”
“学生不敢。”苏衡沉默片刻,低声道:“学生知道,恩师是怕学生一时冲动惹祸上身。可事实摆在眼前,却要装作看不见,学生心里头过不去。”
周敬哼声,“有些事,你查得到,别人也查得到。可查到了,能不能说、该不该说、什么时候说,这是另一回事。”
苏衡攥紧了朝笏。
“恩师是让学生装聋作哑,昧着良心做官?”
“老夫是让你先活着。”周敬脚步一顿,转头看他,“你今日若是在殿上当众让九锡王难堪,死的不会是柳侧妃,是你苏子衡。”
苏衡喉头一哽,“恩师……”
周敬道:“你以为你手里的证据,够扳倒一个监国王爷?还是你以为,满朝文武会为了一个高氏,或是画皮案的几个女子,跟监国王爷撕破脸皮?”
苏衡低下头,“学生知错。”
“知错就好。”周敬哼声,“你也不想想,谢平章把持朝政、内控营卫,军政大权一手掌握,城外还屯着十万亲兵。他的两个儿子,一个统辖十二卫,节制兵马。一个掌绣衣司,监察百官。朝中六部,更有一半都是他的人。你要动他,先问问自己有几颗脑袋?”
苏衡沉默。
宫墙上的日头移了移,光影落在两人中间。一道明,一道暗。
周敬踏前一步,站在明暗交界的中间,看着他,语气缓了几分。
“你心里头不痛快,不如看看当今圣上。今年都十五了,还不是得乖乖尊称谢平章一声‘尚父’。天子尚且要忍,你一个御史,还咽不下气吗?”
苏衡垂下眼,低声道:“学生受教。”
周敬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拍拍他的肩膀。
“子衡啊,你还年轻,有些事,急不得。你父亲当年,就是太急了。”
苏衡浑身一震,心窝仿佛被人攥了一把,痛得喘不上气。
太憋屈了,看不到一点希望。
当年他的父亲苏勉,就是为了卫家满门覆灭一案,执意上书申冤,不肯退让,最后被外放并州,一贬再贬,郁郁而亡。
“学生不敢忘。”他低下头,朝周敬深深一揖。
周敬看着他,声音低了几分:“你父亲不会白死,这世上的公道,也不会缺席。好好活着,才能替他走完他没走完的路。”
苏衡猛地抬头,眼底有什么东西重新亮了起来。
“多谢恩师提点,学生知道该怎么做了。”
周敬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好自为之。”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往宫门走去,那道清瘦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朱红色的门洞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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