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来得正好,我正愁没人说句话呢。”
刺儿顺势在矮几旁坐下,“娘娘若惦记婢子,只管吩咐一声便是,婢子随叫随到。”
柳汀月笑了一下,眼角的细纹在日光里格外分明。她今日未曾刻意梳妆,头发松松挽了个髻,脂粉未施,显出几分憔悴和清减来。
“几日不见,你气色看着倒好了不少。伤都好全了?”
“托娘娘的福,好得差不多了。”刺儿在绣墩上坐下,“婢子今日来,是想跟娘娘讨个示下。”
“哦?什么事?”
“端阳风物正好,河岸龙舟将竞,婢子想着,若娘娘允许,便陪郡主出去走走,散散心。可好?”
“你有心了。”柳汀月叹了口气,“婉宁这些日子是瘦了不少,整天闷在屋里,连饭都吃得少。出去走走也好。”
她转头吩咐周嬷嬷:“去叫郡主。”
周嬷嬷应声去了。
不多时,外头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帘子一掀,谢婉宁几乎是跑着进来的,脸上带着这些日子少见的鲜活气。
“刺儿!是你?”她一把抓住刺儿的手,眼睛亮晶晶的,“你真要带我去踏青?”
刺儿笑道:“郡主想去吗?”
“想,当然想!”谢婉宁连连点头,又回头看向柳汀月,“娘,我可以去吗?”
柳汀月看着女儿终于有了笑脸,心里头酸酸涨涨的,微微笑道:“去吧去吧,多带几个人侍候着,别往人堆里扎。”
“知道了知道了!”谢婉宁高兴得原地转了个圈,拉着刺儿就往外跑,“走走走,我去换衣裳,你也去换,咱们坐我的马车。”
刺儿被她拽着跑出栖霞院,回头看了一眼。
柳汀月站在门口,望着女儿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落寞。
—
谢婉宁的马车是谢平章特意命匠人打造的,外头看着素净,里头却讲究得很。朱粉色的垂幔,铺着厚厚软垫,角落的错金兽炉里燃着淡淡的百合香,甜丝丝地往人鼻子里钻。
这是洛京闺秀里独一份的恩宠了。
旁人家的姑娘出门,顶多坐辆青帷小车,能有一匹稳当的拉马就算体面了。
唯独谢婉宁这辆,从车帘坐垫到炉中香,哪一样都是谢平章亲自过问的。所以,私下里没少人议论,说九锡王把婉宁郡主当眼珠子疼爱,光这一辆车,就抵得上小户人家半年的嚼用。
刺儿到时,她已经坐在车里了,穿了一身鹅黄夏衫,发髻上簪着新打的绢花,掀开帘子往外看,像一只刚出笼的小鸟。
“望江楼的榴花开得好,要不我们去那儿?”
刺儿笑了笑,“郡主想去哪儿,婢子就陪到哪儿。”
谢婉宁歪着头想了想,忽然一叹,“还是找个人少的地方吧。我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吵得慌。”
刺儿看了她一眼。
这姑娘的心思太好猜了。
不是不想去人多的地方,是不敢去。
周家退婚的事过去有些日子了,她面上瞧着缓了过来,可心里头那道坎儿还没过去,她怕遇到熟人掉脸。
“好。”她说,“我们去丹水河上游,那边人少,清净。”
马车出了城,沿着官道一路向东。田里的稻秧新绿,远远望去,像铺了一层厚厚的绿毯,谢婉宁看得目不转睛,渐渐浮出笑容,好似忘却了烦心事。
刺儿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
马车沿着河岸走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在一处幽静的河湾停了下来。
“郡主,到了。”车夫在外头禀报。
谢婉宁迫不及待跳下车,刺儿跟在后头。
河湾不大,两岸长满了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还生着一丛丛鲜嫩的菖蒲,河水清凌凌的,能看见底下圆圆的卵石。远处有几个女子在掐艾草择菖蒲,说说笑笑的,声音随风飘过来。
“真好看。”谢婉宁深吸一口气,张开双臂,“好久没有这么痛快了!”
刺儿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弯起的眉眼,忽然有些恍惚。
眼前的谢婉宁,像极了六年前的卫吟昭,天真烂漫,人生最大的烦恼,就是喜欢的男子不肯多看自己一眼。
“刺儿,快来!”谢婉宁朝她招手,“这边艾草,好大一片!”
刺儿敛了心神,笑着走过去。
两人在河岸上掐了小半个时辰的菖蒲与野艾,谢婉宁的篮子里已经装得满满当当了。还折了几枝野花,粉的白的凑在一起,编了个歪歪扭扭的艾草花环戴在头上。
她蹲在河边洗手,忽然抬起头,“那边有人。”
刺儿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河岸拐弯处,一男一女并肩走来。
男子身形修长,穿着石青锦袍,腰间系着一块青玉佩,举止温文尔雅。女子一身浅紫春衫,娇俏可人,正仰着脸跟他说笑,眉眼间全是小女儿的娇态。
谢婉宁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男子是周慎行。
谢婉宁的前未婚夫。
那个当众退婚、说心里已经有了别人的周家大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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