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婉宁在旁边瞧了个仔细,挤眉弄眼道:“世子哥哥,你耳朵红透啦。”
谢沉淡淡地斜她一眼,语气平平:“暑热罢了。”
“分明是羞了,还硬撑。”
“婉宁!”
“不要这么凶嘛。”谢婉宁还要多打趣两句,只对上他沉静的目光,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悻悻挪到苏衡身侧,小声同他嘀咕:“明明就红了。”
谢沉面上仍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周身清冷气场,半点没散。
过了一会儿,日头再移几寸,晒得草席发烫,众人各自散去洗手玩耍。
谢婉宁被苏衡引着去看河对岸的水鸟,青棠寒光退到柳树下看马,阿桃收拾着茶盏远远走开,草席上便只剩下谢沉和刺儿两个人。
谢沉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声音不高不低地落入刺儿耳朵里。
“今日回府,我便找柳氏要你的身契。”
这话来得突兀,可刺儿心里透亮。
谢平章要召她去承德殿当差,谢沉摆明了要先一步抢人。
她抬头,对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世子爷是打算给婢子一个名分?”
谢沉轻嗯一声。
刺儿弯了弯唇角,似笑非笑,“是寻常通房,还是正经侍妾?倘若王爷过问,世子要如何回话?”
谢沉黑眸微凉。
刺儿不等他开口,继续说:“世子爷跟方家的婚约还在呢。这时候往院里收人,方家那边怎么交代?外头的人会怎样议论?九锡王世子罔顾婚约,宠妾灭妻——这名声传出去,可不好听。”
谢沉沉默了很久。
河面上的风吹过来,掀起他的衣袍一角。
“我自有处置。”他说,声音很轻。
“如何处置?”刺儿眨一下眼,追问:“难不成要退了方家婚事,抬我做世子妃?”
谢沉眼底有什么东西微微一闪。
但他没有开口。
刺儿笑了笑,低下头继续喝茶,“世子爷就别为难我了。婢子本是乡野出身,只求安稳度日,这般得罪人的事,我实在不敢沾……”
说罢她偏过头,望向缓缓东流的河水,不再同他对视。
远处河岸边,苏衡回眸往这边望了一眼,目光在二人身上略作停顿,便若无其事转回头陪着谢婉宁赏水鸟。
日头渐渐偏西,把整条河面染成一片碎金。
苏衡才远远地喊了一句:“珩之,天色不早了,再不走城门该关了。”
谢沉起身拍去衣摆沾上的草屑,语气平和:“走吧,送你回府。”
-
一行人赶在城门关闭前回到王府,暮色已经铺满整座宅院。
马车刚停稳,谢婉宁心急,踩着踏凳先跳了下去。
刺儿缓步掀帘落地,目光一抬,便见柳汀月在二门等候。
不是禁足吗?
这就找借口出来了?
刺儿远远地便行了个礼。
柳汀月只是略微颔首,眉宇间藏着几分倦色,眼下泛着青黑,看见女儿,才勉强扯出一抹柔和的笑意。
“今日出游可舒心?”
“玩得可好了!”谢婉宁跑过去,挽住她的胳膊,叽叽喳喳说着丹河上游的景致,“娘,娘,丹水河后头人少清净,我跟刺儿采了好些艾草,回头便煮水给娘泡脚驱湿……”
柳汀月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视线越过她,落在刺儿身上。
“劳你照看郡主。”
“娘娘言重。”刺儿道:“能陪着郡主散心,是婢子的福气。”
柳汀月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领着谢婉宁往栖霞院走。
谢婉宁回头,偷偷朝刺儿眨了眨眼,唇形无声地说了句“明儿再来找你”。
刺儿淡淡一笑,站在原地,目送母女二人的身影拐进月洞门,恍惚间便忆起年少旧事……
-
从前她也爱这般挽着母亲的衣袖,在园子里缓步闲走。
母亲问她,“昭昭,长大了想做什么?”
她说:“我要嫁珩之哥哥!”
母亲忍笑提点:“傻孩子,卫家女儿不嫁人,只招赘。”
她那时天真烂漫,尚不知事,说得大言不惭,“那女儿就招他入赘!”
母亲笑得弯了腰,点了点她的鼻尖:“你呀,也不知像谁。”
像谁呢?
刺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她谁也不像了。
昔日的卫吟昭已葬身火海,如今活下来的,只有从地底石狱熬出来的沈刺儿,一个恶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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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儿刚进世子院,青棠便提着食盒迎上来。
“沈娘子,这是世子爷让青眼送来的,说是丹水河畔的鱼鲜,让厨房蒸了,给小娘子补身子。”
清蒸鱼的香气,扑鼻而来。
刺儿接过食盒嗅了一下,露出受宠若惊的笑容。
“劳烦姐姐替我谢过世子爷。”
青棠点点头,转身离开。
刺儿收住表情推门进去,把食盒放在桌上,没有打开,也没有多看一眼。
窗外,柿子树的影子轻轻晃动,她望得出神。
谢云烬是对的。
谢沉很想做个好人,才会找柳氏要她的身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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