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再开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进来的是个年轻后生,低眉顺眼的,端着一碗水,往她面前一搁就出去了,从头到尾没说一个字。
欢娘被绑了一夜,胳膊早就麻了,手腕上被绳子磨出来的红痕沾了汗,火辣辣地疼。
她低头就着那碗水喝了两口,水是凉的,带着土腥味,她慢慢咽下去,让嗓子眼稍微好受一点。
过了一会儿,宁王进来了。
他站在门口,背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
“想好了?”他问。
欢娘抬头看他,说:“想好了。信我可以写,但写了也白写。”
宁王挑了挑眉。
“兵符不在京城。”欢娘说,“楼珩走之前把东西交出去了,交给了谁我不清楚,但我知道放在哪儿。”
她顿了一下,看见宁王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快的情绪,像是不信,又像是动心。
“你若是想拿兵符,得回城一趟。”她说。
宁王笑了起来,那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得很。
“你想支开我,好找机会跑。”
欢娘也笑了一下,笑得坦荡。
“我手脚都被绑着,外头还有你的人守着,我怎么跑?王爷也太看得起我了。”
宁王没说话,靠在门框上,抱臂看她。
“我说的是实话。”欢娘继续道,“楼珩走之前把东西寄在了城里,就在西街那口枯井底下的砖缝里。他这人谨慎,从不把要紧东西放一个地方,尤其是兵符这种杀头的东西。你派人去找,若找不到,再回来杀我也不迟。”
她说到“杀”字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说别人的事。
宁王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欢娘以为他要发作了。
结果他只是从门口走过来,蹲到她面前,和她平视。
“哪口枯井?”
“西街尾上那口,挨着马家祠堂的。”欢娘说,“外面用破磨盘盖着,周围长了些野草,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宁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起来。
“好,我姑且信你一回。”他说,“但你不必写什么信。若那东西真在你说的地方,我拿回来自然有法子让楼家听话,若不在……”
他伸手,手指挑起欢娘的下巴,迫使她抬头。
“我把你的舌头割下来,拿给楼珩当信物。”
欢娘没躲,只是眼神平静地看着他。
“王爷最好快些,楼珩的人随时会找过来,你在城外躲得再深,也有被翻出来的一天。拿到兵符,才有底气跟他们谈条件。”
她说着,忽然放软了声音,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您不是想东山再起吗?我虽不懂朝堂上的事,可也知道兵符到了手,京城周边那些观望的人才会跟着您动。到时不管是南下还是西进,总好过现在这样东躲西藏。”
她说到最后,自己都觉得这话虚假,可脸上始终带着那副笃定的神情。
宁王一直看着她,表情变了几变,最后慢慢松开了手。
“你最好别耍花样。”
他说完,站起身往外走,到了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我留四个人守着,你老实待着,等我把东西拿回来,兴许还能留你一条命。”
欢娘点点头,目送他出去。
宁王走后,她闭上眼仔细听外头的动静。
脚步声、马匹的低鸣声、几个人压低嗓子说了几句,再往后就是马蹄声渐渐远去。
她大约估算了一下,至少有两个人跟着宁王走了,留下两个人守着。可能还有一个人去了别处,她没听清楚。
欢娘睁开眼,慢慢挪到墙边,继续用那片碎瓦磨绳子。
这次她敢用点劲了。
手腕被绳子勒得生疼,碎瓦的断口在麻绳上来回蹭,像锯子一样一点一点割着粗硬的纤维。
她额头上冒出汗来,顺着鬓角往下淌,也顾不上擦。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
欢娘立刻停下手,把身子往墙上一靠,把已经磨断一小半的绳子压在身后遮住。
门被推开一条缝,外头的人往里看了一眼,见她安安静静靠着墙,又把门关上了。
欢娘松了口气,继续磨。
手指已经没有知觉了,后背被墙磨得发烫,她整个人都快脱力了,但绳子正在一点点断开。
终于,在又一次用力之后,她感觉到手腕上的束缚猛地一松。
她停了一瞬,然后飞快地开始解脚上的绳子。
宁王的人捆得不算特别结实,而且她记性极好,方才喝水时低头看见脚踝处绳头是从右往左绞的,现在她顺着反方向扯,没几下就松了。
欢娘活动了一下手脚,酸麻感像针一样从四肢百骸往心口蹿,疼得她咬紧了嘴唇。
缓了片刻,她轻手轻脚地凑到门口,从门缝往外看。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两个人在屋角那儿低声说话,背对着她,都是年轻男子,腰上挎着刀,站得不算近。
欢娘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
院墙不高,东边角上堆着些柴禾和破筐,踩上去能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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