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叫什么?”
老厂长张了张嘴。
没出声。
老太太把水杯放到他手边。
“喝口水。”
老厂长不喝,盯着桌上那张便签。
“铜扣亮。可亮了。厂里人背后叫他铜扣子。”
沈知禾手指一紧。
黄素琴低骂:“还真是外号。”
老厂长说:“他不爱听。谁叫,谁倒霉。”
“倒什么霉?”
“调岗。扣粮票。分房往后排。”
黄素琴脸色沉下来。
“他有这么大本事?”
“他自己没有。”老厂长抬手,指了指窗外。“他背后有人。”
沈知禾问:“物资局?”
老厂长看她。
“你知道?”
“猜。”
“别乱猜。”老厂长说完,又像忘了自己刚骂过,低头摸棉毯边。“物资局那时候手长。厂里缺煤、缺钢、缺药,哪个不看他们脸色。”
黄素琴的算盘珠子轻轻响了一下。
老太太立刻瞪她。
黄素琴小声说:“我没拍。”
沈知禾问:“铜扣子在后勤保障处做什么?”
“值夜。”
“药房?”
“有时候药房,有时候仓库,有时候门房。”老厂长皱眉。“他没固定岗。说是身体不好,安排轻活。轻活还到处晃。”
“他从军区来?”
“嗯。”
“姓丁?”
老厂长眼睛动了一下。
老太太手里的抹布停住。
沈知禾看见了。
她没追问姓。
她把周建国抄的编号放到桌上。
“丁-68-4。”
老厂长拿起来,眼睛凑得很近。
纸在他手里抖得厉害。
“这个……这个我见过。”
黄素琴立刻往前倾。
“在哪儿见过?”
“调令封皮上。”
“名字呢?”
“名字……”老厂长按住额头。“名字被人拿走了。”
老太太急了。
“别想了。头又疼。”
老厂长拍开她的手。
“我还没傻。”
沈知禾把茶杯往旁边挪了一点。茶水晃了一下,茶梗贴到杯壁。
“许厂长,别想名字。想他走的时候。”
老厂长的手慢慢放下。
“走的时候?”
“他在厂里待多久?”
“一年多。”
“走前有没有出事?”
老厂长看向墙上的机械厂老照片。照片玻璃反光,把他眼睛照得有点浑。
“出事……出事……”
老太太说:“你别逼他。”
沈知禾收起复印件。
“不问了。”
老厂长突然抬手,按住那张空白档案。
“药箱。”
沈知禾停住。
“什么药箱?”
老厂长嘴唇动了动。
“他走前跟我说过一句。”
黄素琴屏住气,手都不拨算盘了。
老厂长说半句,忽然去摸水杯。水杯离他手边还有半尺,他摸空了。
沈知禾把杯子递过去。
老厂长喝了一口,呛住,咳得脸红。
老太太拍他背。
“叫你慢点!”
老厂长摆手,喘了几下。
“他说,我在药房值夜的时候……”
沈知禾盯着他。
老厂长的声音低下去。
窗外有人骑车经过,铃声叮铃一下,正好盖住几个字。
沈知禾没听清。
她往前倾。
“再说一遍。”
老厂长看着她,一字一顿。
“有人从妇产科出来,手里拎着药箱,钥匙响得很急。”
屋里静了。
煤炉里一块煤塌下去,噗地冒了一点灰。
黄素琴张了张嘴。
“谁?”
老厂长摇头。
“他没说。”
“他看见脸了吗?”
“不知道。”
“那药箱是谁的?”
老厂长又摇头,烦了。
“我问了,他不说。他只说钥匙响,响得急,像赶着锁门。”
沈知禾手指按在桌边。
门闩。钥匙。药箱。
周建国说那人进屋前先摸门闩。
老厂长说有人从妇产科出来,钥匙响得很急。
沈知禾问:“铜扣子为什么告诉你?”
老厂长看她,突然笑了一下。笑得很短,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
“他怕。”
黄素琴皱眉。
“怕还敢到处乱晃?”
“有些人怕了才乱晃。”老厂长说。“他想找个靠山。我是厂长,他来找我。”
“你帮他了?”
老厂长脸上的笑没了。
“我让他闭嘴。”
老太太手里的抹布掉到盆里,啪嗒一声。
沈知禾看着老厂长。
老厂长也看她。
“那时候厂里一堆人要吃饭。物资局卡我们煤。附属医院药房刚压下事。我一个厂长,能怎么办?”
黄素琴脸色不好看。
“您就让他闭嘴?”
“我让他写材料。”老厂长忽然吼了一句。“我让他写清楚!他说不识几个字,写不明白。我说你不会写就去找仓库保管科老罗,老罗会记账。”
沈知禾立刻问:“老罗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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