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小英眼眶里那颗极大极浑浊的眼泪。就这么硬生生地卡在睫毛上。没掉下来。
她像是被一榔头砸懵了。那张带着五个红指印的脸，极其僵硬地转过来。看看墙角瘸着腿的田凤英，又看看桌子后头那张连半点温度都没有的脸。
“我……我不识字。”刘小英极其艰难地咽了一口干沫。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连自个儿的名字。刚才都是照着居委会那张破纸上的模样。画下来的。”
她死死绞着那件蓝底白花棉袄的下摆。手指缝里全是常年洗衣服搓出来的干裂口子。“我笨。李强说我生下来就是个榆木疙瘩。我学不会。”
“没人天生就会。”沈知禾没看她。她把那支蓝黑钢笔的笔帽“咔哒”一声盖上。随手扔在那本写了“刘小英”三个大字的登记册旁边。
她靠在残废的椅背上。目光越过窗棂，看着外头渐渐暗下去的天色。
“你能在李强那个畜生手里。活十年。”沈知禾声音极平，但字字带刀。“你能挨完巴掌，还知道自己找个门躲风。这不叫笨。这叫硬命。”
刘小英的肩膀猛地一缩。像被人戳中了最见不得光的那层皮。
墙角那头。田凤英瘸着那条散发着浓烈来苏水味的烂腿。单手扶着门框。极其缓慢地挪了两步。手里的半截铅笔“啪”地一声。被她扔在长条桌上。
“我也不识字。”田凤英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蜡黄的脸往下淌。“我以前在机械厂洗床单。连男女澡堂子的字都分不清。是看颜色进门的。”
田凤英伸出那只被拔过指甲、刚刚长出一点畸形新肉的手。指着桌上那一摞盖着红蓝印泥的单据。
“这上头的字。我也不认识。”田凤英咬着牙，眼底全是血丝。“但我认数字。认得钱。认得6402。这几个数，是能把那些穿的确良的人，送去吃枪子的数。”
她盯着刘小英那张惊恐的脸。
“你不学。以后永远只能是李强的家属。你学了。你就是能掐着他喉咙管的刘小英。”
屋里极其安静。只有风拍在铁皮门上的“刺啦”声。
黄素琴在旁边早就看不下去了。她叹了口气。从靠窗那个破纸箱子上站起来。胖乎乎的身子挤过去。一把拉过那把掉漆的黑色老算盘。
“啪啪啪。”黄素琴粗短的手指在算盘上极其利索地拨拉了几下。清零。
她把算盘推到刘小英面前。实木框子蹭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动。
“来。”黄素琴指着最边上那一档。“最底下一个珠子。代表一。两个就是二。最上头那个单独的。代表五。这不用你认字。只要你不瞎，就能数明白。”
刘小英站在那。两条腿像是被钉子钉死了。
她低头。看着那把黑亮黑亮的算盘。又转头。看了一眼沈知禾写着她名字的那一页牛皮纸。
那是她三十年的人生里。唯一一次。被清清楚楚、端端正正地当成个人写在纸上。
极其缓慢地。刘小英伸出了手。
她的手抖得极其厉害。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全是用洗衣粉洗出来的白霜。食指极其僵硬地。搭在了最底下的那颗黑色算珠上。
“往上推。”黄素琴在旁边催了一句。
“啪。”
一声极其清脆的撞击声。算珠推上去了。
刘小英浑身猛地一哆嗦。像触电一样缩回了手。但紧接着，她又极其用力地伸出去。这次，她一口气推了两个上去。
“啪啪。”
“这是……二。”刘小英嗓子哑得像吞了半斤沙子。她抬起头，那双原本死水一样的眼睛里，突然迸出了一点极其微弱、却真真切切存在的光。
“我拨上去了。这是二。”她像是怕别人听不见，又重复了一遍。
温娆蹲在墙角。手里那块砂纸停了。她看着刘小英那副样子。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把手里打磨得没半点毛刺的半截木棍，直接别在了后腰带上。
“别高兴得太早。”温娆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拨两个珠子算个屁。等你能算明白李强一个月抽多少包烟，喝多少瓶酒。从他那三级钳工的工资里抠出属于你和孩子的饭钱。那才叫本事。”
刘小英死死咬着嘴唇。没敢接话。但她的手。却再也没离开那个黑算盘。
下午五点半。外头巷子里。高音喇叭极其准时地响了起来。还是那首变奏曲。下班的人潮开始往家属院里涌。自行车的链条声、骂街声、孩子的哭声，瞬间把这间不到十平米的传达室给包围了。
刘小英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起得太急。膝盖狠狠撞在桌子腿上。“咚”的一声闷响。
她顾不上疼。慌乱地扯平那件蓝底白花的棉袄。“我……我该回去了。他下班了。家里炉子还没生。”
沈知禾坐在那。看着手底下那本摊开的登记册。没动。
“明天早上。他几点出门。”沈知禾问。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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