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将近，韩香莲素来勤快，到了这个节骨眼上更是一丝也不敢马虎，一大早就把周秋盈和谭筝喊到近前，一人分了一条围裙、一块湿布，开始全屋清扫。
屋顶的蛛网拿长竿扫帚扫净，墙根的灰土用硬扫帚来回推了好几遍，门窗桌椅都拿湿布仔细擦过，连门板上的旧木纹都被擦出几分光亮来。
韩香莲一边擦一边念叨：“除旧尘，扫晦气，干干净净迎新福。”
另一边谭伯明和谭仲霖也没闲着。
一个蹲在屋檐底下修理松动的木桶箍，把旧铁圈敲紧了重新卡好；另一个在院子里扎新扫帚，把干竹枝拢齐了拿麻绳一圈一圈缠紧。
谭远山则背着手在屋里转了一圈，看到哪里门轴吱呀响，就低头往缝隙里塞了点油脂润一润，看到哪块墙皮磕掉了一小块，拿泥灰补上抹平。
谭百泉在灶房门口清点了一遍过年要用的碗碟，数完了又挨个翻看有无裂纹缺口。
家里到处是忙碌的身影。
平日里需要什么就从空间里拿什么，方便归方便，可柜子架子上老是空落落的，瞧着不像要过年的样。
谭筝趁着早上家人都还没进灶房的空档，站在灶房中央，手指轻轻点了几下。
米面油盐自然是少不了，腊肉腊肠挂了一排，干菜扎成捆码在墙角，糕饼分了几大包叠在案板上头。
除了这些寻常年食，谭筝还另添了不少新鲜货。
整扇的羊肋排，肥瘦相间，冻得硬邦邦的；两条大黄鱼，鳞片银闪闪的，透着咸鲜气；墙角的筐子里搁着几罐黄桃罐头，饱满的果肉在糖水里浮着。
灶台边上还有一整袋坚果糖糕，瓜子、花生、核桃都分袋子装好了，每一颗都饱满实在，奶糖是用油纸包好的，剥开来白生生的，咬一口软糯甜滑。
她又翻出几罐调味酱料，整整齐齐地码在架子上。
韩香莲推门进来的时候，步子顿了一下，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呦！这……这灶房怎么一下满了？”
她伸手摸了摸那排腊肉，又揭开盖布看了看底下的牛羊肉，嘴角压都压不住。
谭筝站在灶台边，拍了拍手上的灰，笑着说了一句：“过年嘛，该有的都得有。”
先前她给家里人都添置了新衣裳，里外几套都齐整，倒不必再添了，大家各自挑一套喜欢的留着除夕穿便是。
爆竹、灯笼、还有祭祀要用的香烛纸钱，韩香莲也都安排妥当了。
吃过晚饭，女眷们围坐在炕上剪窗花。
桌上铺了几张大红纸，剪刀搁在笸箩边上，屋子里烧着炭火，暖暖的。
韩香莲手快，三两下就剪出一朵牡丹来，搁在桌上又抽了一张新的；叶芸手里抱着安安腾不出手，只能坐在一旁看着，偶尔出个主意。
周秋盈的手最巧，剪出来的花鸟活灵活现，每一刀都干脆利落。
谭筝窝在一旁跟着学，不过总是不得要领，周秋盈见她快把红纸剪成碎屑了，便放下手里的活，挨过来拿过她手里的纸。
“小筝你看，先对折，沿着边慢慢走，别急着拐弯。”
她握着谭筝的手带了一刀，剪出一道弯弧来，纸展开来刚好是一只蝴蝶的翅膀尖。
谭筝眼睛一亮：“原来是这样！”
她又拿了一张新纸自己试，虽然还是歪歪扭扭的，但好歹有些模样出来了。
夜渐渐深了，灯花跳了跳，谭筝靠在炕沿上，手里的剪刀不知不觉松了。
周秋盈侧头看了她一眼，轻声笑了笑，把剪子从她手里轻轻抽出来，又将她拢了拢，让她靠在自己膝头睡得更稳些。
谭仲霖抱着雪球推门进来，刚要喊人，周秋盈就竖起食指“嘘”了一声，又朝门口摆了摆手。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正探头探脑的雪球，识趣地点了点头，抱着猫又悄悄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一转眼就到了除夕。
天还没亮透，院子里就热闹起来了。
谭百泉踩在凳子上贴门神，谭伯明在旁边递浆糊，谭仲霖搬着春联比划位置。
窗花大大小小贴满了每一扇窗户，红艳艳的映着外头的雪光。
韩香莲带着女眷在灶房里杀鸡宰鸭，刀声剁在案板上，咚咚咚的，像给年三十打着拍子。
祭祖是在午时。
堂屋正中的供桌擦得锃亮，摆上鸡、鱼、肉、酒，一碗白米饭居中放好，筷子齐齐整整地搁在碗沿上。
全家老小依次上前，焚香、跪拜、起身，安安裹在襁褓里被叶芸抱着，也算是拜过了。
年夜饭上鸡鸭鱼肉自然少不了，酱肘子、红烧鱼、白切鸡、糖醋排骨、椒盐大虾、八宝饭……还有一道桂花糯米藕。
韩香莲蒸了一尾大黄鱼，寓意年年有余，鱼身上铺了葱丝姜丝，浇了热油，滋啦一声响，香气直冲屋顶。
一家人围坐一圈，谭筝站起来，端起了手里的杯子，杯沿碰了一圈，清脆的声音在灯火下格外明亮。
“祝大家新年康健，平安顺遂。”
谭远山先端起碗喝了一口，韩香莲笑着跟着举杯，大家也都先后端起来，热热闹闹地碰了一轮。
吃过饭后，一家人都挪到了院子里。
谭仲霖跑前跑后端出一簸箕爆竹，往地上一溜排开。
谭伯明蹲下去拿香火点引线，嗤的一声，火光窜起，噼里啪啦的响声在夜色里炸开，火星子溅在雪地上，红纸屑四处飞散。
谭筝退到廊下捂着耳朵看，雪球吓得往她脚后缩。
等爆竹声歇了，院子里安静了片刻，谭远山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盘橘子，往每个人手里塞了一个，又弯腰从怀里摸出几个红纸包，挨个递过去。
收了红包，一家人又回到屋里。
炉火添了新炭，火苗舔着锅底，把半间屋子都映得暖红，灯盏也重新添了油，灯芯剪过一截，火苗跳了跳，稳稳地亮起来。
韩香莲往桌上摆了一些零嘴，大家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声音混在炉火的毕剥声里，懒洋洋的。
安安早被哄睡了，裹着小被子搁在炕尾，偶尔咂一下嘴，雪球趴在火盆边，尾巴尖一甩一甩的，眼睛眯成两条细线。
夜一寸一寸地深下去，外头的风刮过屋檐，偶尔带下几片积雪，噗地一声落在地上。
新的一年，就这样悄悄地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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