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呼呼呼……”
塞北的风裹着厚重的沙砾,朝着面庞扑来,泛着密密麻麻的疼。这月明星稀的夜里,风声犹如野狼啸叫。
沈梦珩感觉自己的意识像片羽毛一般漂浮在半空之中,向下俯瞰。
月光惨淡,照在横七竖八的尸体上,放眼望去,随处可见都是折断的旗帜与破碎的盔甲。
风不断从远处吹来,携带着浓重的血腥味灌入她的鼻腔,让她几乎想要呕出来。
看见尸体对沈梦珩来说并不算稀奇,可眼前这场惨烈的死亡,还是令她触目惊心。
人与人的身体堆叠在一起,没了生气。
沙场中央,有一面残破的军旗斜插在泥土里,旗面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上面绣着一个已经模糊的“沈”字,被血污和尘土遮掩了大半,却依然倔强地立在风中。
军旗之下,沈梦珩看见了那个身穿银色铠甲的身影,此时背对着她,单膝跪在地上,正在查看她身旁存活士兵的伤势。
她的铠甲上沾满了血泥,还有刀痕,一头长发已然被风吹散。
直到她转过身,露出那张脸来,尽管她面颊染赤,却仍能分辨面容。沈梦珩看得尤为清晰,眼神之中露出几秒的愣怔。
那张脸,和她一模一样。
这便是她的前世,沈姝?
沈梦珩几乎是一瞬间就接受了这个事实。
“沈将军,撑不住了,末将还是护着您先撤吧?”
一个男人从另一边赶过来,神情焦急。
沈姝看了他一眼,遂开了口,声音低沉沙哑:“还剩多少人?”
“别管多少人了,保住您的命要紧!”
“还剩多少人?”
沈姝又问了一遍,那副将仍没有回答,反倒是伸出手,强硬地将沈姝从地上拽起来。
“将军,您还是快走吧,别再执着了!”
他的声音里有些颤抖,沈姝被他强力拉住手腕,便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
“走?往哪走?难道你要我当逃兵吗?”
沈姝不悦地侧头看过去,
“李渊,三年前你与我一同来的塞北,朝夕相处这么久,你应该知道,我沈姝带兵,从来只有战死的将军,没有逃跑的主帅!”
话音落,便看到他眼眸微微颤动了几下。
“况且,就算我现在想撤,怕也是走不出这片沙场,我说得对么,李将军?”
果然身边人的脸色有了古怪的变化。
沈姝的声音又恢复了平静,她环顾着这片哀嚎遍野的沙场,没有再看身边的人。
“宋岐琛让你在我身边待了三年,倒也真是难为你了。三年,也足够取得一个人的信任了。”
她盘腿坐在了沈家军死去的士兵尸体旁,又自嘲地笑了声,
“只可惜,他算错了一件事。他当真以为我沈姝是个会被信任蒙蔽双眼的蠢货?”
“李渊,你送去京城的密保,每一封,我都亲眼看过。”
说话时,她抬起头,看向月光下那张脸。
属于她的记忆,也涌进沈梦珩脑海中。
原来这位李副将是宋岐琛一早就安插在沈姝身边的棋子,目的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让沈姝神不知鬼不觉地死在沙场上。
宋岐琛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忌惮沈家?
那些信中并未留下这些缘由,沈姝不得而知,沈梦珩便也难以猜到。
而眼下,沈姝拆穿了皇帝对她的算计,到了这一刻,她确实挺想知道,这位忠心耿耿的李副将脸上,究竟是什么样的表情?
果然,那双眼睛如她所愿的露出慌乱之色,成功地逗笑了沈姝。
“你以为我不知道援军不会来么?我等了三天,等的根本就不是援军。”
沈姝站起身来,李渊什么也没说,反倒是剑先出了鞘,挡住了沈姝的去路。
“你挡不住我的!”
沈姝身形挺拔,在那把剑离自己只有咫尺的距离时,都没有躲让的意思。
她冷眼看着李渊,语气冷傲。
长缨枪从她手上翻转过来,将那把剑重重一击,“叮铃咣当”一声响,震得李渊手都发麻。
沈姝二话不说,转身走向那匹战马,翻身而上,她握住缰绳,侧过头,飒爽英姿,“回去告诉陛下,他的局,我破了!我沈姝今日战死沙场,不是因为他的算计,而是我自己选了这条思路。”
“我沈家的人,从来只做自己选择的事,不受任何人摆布!”
话说完,她便不再多做赘述,高举长枪,直指苍穹,声音在夜风中传出很远:
“沈家军听令!随我,破敌!”
残存的八百骑兵齐声呐喊,声音悲壮决绝,众人都慷慨赴死,毅然决然。
马蹄声踏过这片土地,留下最后的雷鸣,冲向远处的黑暗。
沈梦珩看着那支队伍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月色与沙尘交织的边界线上。
隐隐绰绰里,她仿佛看见那个与她有着相同面容的女人,在策马冲入敌阵之时,突然回过头来,与她遥遥对望。
那一眼,没有任何怨恨与不甘。
沈梦珩明白,她在与故土做最后的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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