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葬墓的坟包顶端，果然有个盗洞，已被挖得能容一人通过。
洞的位置，正好隐藏在主陵挡住的阴影里，即使到了辰时太阳当空之际，也不会被看见。
盗洞的边缘，散发着很淡的酸气，砖石空洞密布，像微缩的太湖石。
盗墓贼用了腐蚀性的液体。
怪不得，没有听到叮叮当当的凿击声。
两个盗墓贼显然是老手，盗墓的目标，应还是陪葬品众多的太子主陵，但赶在殉葬嫔妃刚落葬、公家的看守都去忙太子入陵大典的时候，利用“灯下黑”的机会，进到嫔妃墓区，埋伏着。
秦勉招呼黄狗爬到洞边，示意它先趴着，自己从盗洞跃了下去。
她没有听到自己落地的脚步声。
再一摸手腕处，疤痕仍在。
她依然没有恢复成金娘子的躯壳。
相反，周身已经暗淡的紫色鞭痕，却复又清晰，仿佛灰烬中余火重燃。
秦勉四顾，这座陪葬墓，很小，自己面前，就是棺椁，周围没有任何供台、石碑之类。
只在棺椁两侧，各有一个普通的铜质灯台，上面摆着琉璃灯。
秦勉伸手去拿琉璃灯。
这次与方才对峙盗墓贼时不同，她以鬼魂之身，竟能拿起琉璃灯了。
“阿云，来。”秦勉抬头，对黄狗招呼道。
黄狗立时从盗洞跳下。
秦勉再次掏出秦芳用过的枕巾给它闻了闻。
黄狗往前走，很快停留在一丈外的墓穴砖墙前。
秦勉提步过去，摸到一根顶着墙壁的石块。
她明白了，这里本来有处暗门，有人从外面进来后，推上石块，卡进槽口，外头便完全看不出什么了。
王荷花和秦芳就是从这里进来的。
蒿里山陵寝的修造工期很紧，礼部徐侍郎派来的亲信，可能只负责主陵，几处陪葬墓由鲁王府修造，鲁王完全可以让薛茂指令工匠留着一个暗门，然后杀了工匠灭口即可。薛茂自会把暗门的方位和机关，告诉王荷花。
秦勉正思忖之际，突然听到身后传来女人的声音：“你是谁？”
她倏地转身，看到棺椁之上，坐着凤冠霞帔的影子。
是殉葬嫔妃的魂魄。
秦勉没有直接回答她，而是淡淡说道：“你该去黄泉了，你没有罪孽，很快就能轮回到下一世。”
“我没有罪孽？呵呵，”陪葬嫔妃的冤魂冷笑道，“是啊，一个没有罪孽的人，却不能在人间过完余生，哪怕在冷宫，哪怕在浣衣局。”
冤魂泣诉的同时，秦勉发现，自己身上的紫色鞭痕，竟又亮了一些。
刹那间，她猜到了，为何自己离开奈河那么远、却依然没有变回金娘子的原因。
是孟婆那真正来自地府的紫火长鞭，在她身上留下的阴气，令她仍是鬼魂之形。
而面前这位太子嫔妃的浓烈怨气，加重了紫火的力道。
如此说来，若维持着身上的紫痕和周遭的怨气，自己在陵墓内，岂非可以继续四处行走，而不被活人看见？
秦勉看向嫔妃的冤魂：“我猜，你在等太子入陵后，亲口问一问他的魂魄，他曾经那般宠信你，却为何这般对你，是吗？”
冤魂点头。
“那你跟着我吧，我就是地府的鬼差，要去主陵。”
冤魂有些疑惑。
她以为，地府的鬼差，都是凶神恶煞的牛头马面，眼前这姑娘，更像是，和她一样的亡灵。
秦勉继续道：“我去主陵前头救活人，但也能引到太子的魂魄。”
“救活人？什么活人？”嫔妃冤魂追问。
“有给大琉百姓守过国门的将军，也有和你们一样要被殉葬的，都是女子。你不去也无妨，本官走了。”
秦勉头也不回地跟着黄狗前行，很快，她听到嫔妃的声音追近了。
“我跟你去。”
秦勉道：“你还有东宫的其他姐妹吗？若要同行，也可以。”
“随大人你走出寝殿时，我去问问。”嫔妃幽声说道。
她忿恨，不甘，却又还背负着生前那些关于内廷份位的、荣耀又虚妄的记忆，将埋葬自己青春的墓穴，称为“寝殿”。
……
黄狗嗅着地面，坚定地往前走。
孟婆所言得到了印证。
既然太子的骨殖也须在阵法中，王荷花一定会押着秦侯，最终抵达主陵，与抱着八卦镜、诓鲁王入陵的薛茂会合。
在此之前，王荷花还要给秦芳喂下解药，保证她的血液回归洁净。
这解蛊的过程，王荷花必须先束缚住秦芳，否则，神智清醒后的秦芳，制服王荷花易如反掌。
秦勉作着这般思量时，身后的嫔妃冤魂开口道：“大人，可否留步，稍等我片刻，我呼唤其他姐妹。”
此处已到了她的墓道另一头，也是其他几座陪葬墓的墓道连接主陵大墓的地方。
未几，伞状排列的陪葬墓各处墓道中，太子其他嫔妃和选侍的亡魂，陆续飘了出来。
秦勉对她们摊牌：“太子的魂魄，在他头七时，已安然抵达奈何桥，太子喝了孟婆汤，高高兴兴地投胎去了。”
“什么！”最早见到秦勉的嫔妃，怒道，“你方才骗我！你说，能让我们与太子说上话的。”
秦勉指指身上的紫火，坦然道：“我确实是地府的鬼差，但我眼下，需要鬼魂的阴气支撑，所以请你们跟着我。至于太子，你们就算见到他，又如何呢？”
一个嫔妃戚然：“我们还在此处伤心，太子殿下倒已心安理得入了轮回。他怎能这般残忍绝情。”
秦勉看向她：“最残忍的不是太子殿下，是皇帝。当年的秦王，后宫妃嫔，包括没有子嗣的正妃，都被皇帝下旨殉葬。就算太子不愿你们死，皇帝会放过你们吗？”
妃嫔的鬼魂们，一时无言。
“请你们跟着我，”秦勉继续真挚地请求，“今日还有十几个被皇帝下旨殉葬的女子，会活着关进来。有你们的阴气助我，我或许，不但能救下一位已被困在此处的将军，还能救下那些女子。多谢各位。”
秦勉说完，冲她们深深一揖，转头继续跟着黄狗走。
鬼魂中，一个份位最低的选侍，率先开口道：“我跟这位大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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