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安静了很长时间。阿芹坐在灶房门口,秋菱站在她旁边,两个人都看着何太太。
刘婆子也把烧火棍放在灶膛边上。
抬头看着她。
何太太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她开口了。但她的声音没有发抖,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释怀,有一种把心底里最不愿意面对的东西挖了出来,放到台面上来说的无奈。
“柳茹是我让她死的。她死有余辜。”
“她死有余辜?她怎么死有余辜?”
“她怀了何敬堂的孩子。”何太太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忽然拔高了一截,然后又迅速压了下去,
“我嫁进何家的时候也是妾。我伺候何敬堂,伺候他爹他娘,伺候何家上上下下十几年,才坐上了正室的位子。
柳茹进门的时候才十八岁,仗着年轻有几分姿色,处处压我一头。
何敬堂宠她宠得不像话,给她做新衣裳,给她打首饰,连我去庙里进香的轿子都给她坐了。
这些我都忍了。但她不能怀孩子。她要是生了儿子,我的位置就全没了。”
她顿了顿,把那条麻绳般的帕子又紧了紧。
“那碗红花是我亲手熬的。我看着她喝下去。她命大,没死,但从此再也没怀过孕。
后来何敬堂知道了,他打了我一巴掌。然后他就去喝酒,之后就去找柳茹,然后就是一顿争吵,他就开始疯狂打柳茹。
我站在门口听着,没敢进去。他打完人,气也撒了就走了,那时候柳茹还活着,但已经奄奄一息了,蜷在床脚,嘴里一直叫阿芹的名字。
我没让阿芹进去。我堵在了院门口,扇了阿芹一巴掌,让她滚回厨房。
柳茹在里头叫了一整夜,到天亮才没声了。我便让人把她扔进井里的。
也是我用这根簪子往她嘴上和伤口处抹的砒霜。
我怕她没死透,万一有人来验尸,验出她身上的伤。何敬堂打人没轻重,她身上全是伤。”
她说完这段话,停了一下。院子里没人说话。阿芹把茶碗端起来,又放下了。茶碗在手里微微晃着。
“那赵婉宁呢?”姝言栖问,“赵婉宁没有抢你的位置,没有威胁你儿子的继承权。她只是个被何文礼打了一年半的媳妇。”
何太太低下头,看着自己攥在手里的帕子。帕子已经被绞成了一根布条,边角的绣花线全散了。
“她……?呵呵……她太像柳茹了……”她开口说着,声音比之前的轻了许多。
这时秋风又来了,带来了些许凉意。
也吹散了最后一团迷雾。
纪文书抬头一看天色已经接近入暮时分了,但天边,没有灿烂的晚霞。
只有黑云压城城欲摧的黑云,耳边只有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狂风。
“她嫁进来那天,穿着大红嫁衣站在正堂里,腰杆挺得笔直。
她礼仪气质也出众,给我敬茶的时候,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但我看她的第一眼就不喜欢她,不是因为她做了什么,是因为她跟柳茹一模一样。她的腰挺太直了……
那种大家闺秀的做派,那种不卑不亢的眼神。
柳茹刚进门的时候也是这样的。何敬堂看她的眼神,也跟当年看柳茹的眼神一模一样。
我第一时间就察觉不对劲,这不是公公看儿媳妇,是一个男人看一个长得像故人的眼神。我后来才知道为什么……”
她忽然疯狂笑了起来,栓子被这笑声吓了一跳。
她笑着哭来着,她哭着笑来着。
她这次能说话了,也接上话了。
何太太一把走上前抓住了姝言栖的前领。
“姑娘!!”所有人都吓了一大跳,刘婆子差点拿着刀出来了。
“没事。”姝言栖制止了她。
刘婆子这才放下了手中的刀。
“你猜猜为什么?……哈哈哈哈………哈哈……”何太太靠近姝言栖的耳朵说着,说完之后继续哭着继续笑着。
纪文书在旁边说着,“姑娘她疯了。”
姝言栖朝他摇了摇头,示意他别轻举妄动。
随后她开口问了句,“为什么?”
何太太随后松开了姝言栖的前领,转身走了几步。突然又猛的转头把面怼了上去,面目狰狞地说着。
“因为呀,何敬堂把她当成了柳茹的女儿。因为她本来就是他的女儿。”
这时天空中传来一道雷声,“轰——”那雷光照在了她的脸上。乍一看如厉鬼索命般。
院子里像是被人按住了所有声音。纪文书的笔停在空中,一滴墨从笔尖落在纸上。
栓子的鸡皮疙瘩起来了。刘婆子站在哪里咽了咽口水,秋菱脸色有些苍白,显然是吓的不轻。阿芹则愣在原地。
“不过,她的娘不是柳茹。”何太太有些癫狂地继续说着,“她的娘是另一个女人,是何敬堂年轻时候在外头惹的风流债。
哈哈哈……”
说着,她后退了几步。俩只手捂着脸,继续笑着说,“
他娶我之前有过一个女人,姓阮,是何敬堂的表妹。我嫁进何家之后才知道有这么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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