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写完这行字,放下笔,抬起头看着崔玉珍。
“何文仁在你说之前,就是你还在胭脂铺的那段时间,他知不知道你肚子里的孩子可能是他的?”
崔玉珍愣了一下,想了想,然后摇头。“我之前没跟他说过。何文礼以为孩子是他的,我也没有否认过。至于何文仁……”她顿住了,眉头一点一点皱起来。
“你在想什么?”姝言栖问着。
崔玉珍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着,声音带着一种在脑子里一边想一边说的迟滞感。“他没问过我。他把那包药给我的时候,看着我肚子一眼,就说了句,你身子不方便,这事你可以自己去,也可以找其他人。他说身子不方便,最好还是找其他人。”
“他知道你怀孕了,但不知道孩子是谁的,对吗?”
“是。”崔玉珍的声音沉了下去,“他从来没问过孩子是不是他的。或者说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我怀了孩子,是何家的种。这个孩子在,何文礼就会一直跟赵婉宁闹。
这个孩子在,我就不会跑。我在他眼里不是崔玉珍,是他弟弟的外室怀了个野种,刚好可以用来当刀子使。”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抬起头看着姝言栖,声音沙哑着,“他要的不是我,也不是赵婉宁。他要的是赢。”
“赢何家。赢他爹。赢所有人……”
姝言栖在手札上又添了一行。写完了之后她放下笔,把手札往前翻了翻,翻到整理何文仁线索的那一页。
上面记着,小厮买钩吻的记录,账本上“何大少爷送来的银子三十两”,王仵作的口供说他给了五十两,何文礼的口供说毒药是崔寡妇让他喂的,何文仁每夜借故进赵婉宁房中言语轻薄。
现在又多了一条,崔玉珍的供述,何文仁知道她怀孕,利用这个孩子作为推动计划加速的借口,企图一箭三雕。推断结论成立。
“对了。”姝言栖合上手札,站了起来,对着崔玉珍说了一句。
“崔玉珍,你参与了投毒,协助了毁证,知情不报。你的罪,律法会判。但你肚子里这个孩子是你的护身符,也是你在何文仁背上插的刀。公堂上,你把这些话再说一遍,对着何文仁说。
你的供词对何文仁来说是致命的一刀。”
崔玉珍抬起头,嘴唇动了动。“他会认吗?”
“不需要他认。你把刚才说的这些话再说一遍就够了。何文仁杀赵婉宁,是为了灭口。灭口的原因,是你。你肚子里的孩子,是他的。这两件事说出来,他的三层动机就全坐实了。剩下的事,交给裴大人。”
崔玉珍听完这句话,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她只是把手放在肚子上,放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句,题外话,“姝姑娘,你说她也恨我吧……我也不比他们好多少……
我利用何文礼,我利用何文仁。连肚子里的孩子我都利用……
你说我是不是不该活着……?
从我成为寡妇开始……?
从我嫁人开始……?
从我不择时段往上爬开始……?”
说着她已经不知道是在问她还是在问自己了,“我不努力地活着吗?我很努力的活着,但是有用吗?机会就摆在我的面前,我抓住了往后就是顺风顺水。但是没把握住,想要在抓住可就难了……”
姝言跟纪文书走到门口,天已经是残烛照日的余辉,太阳开始收尽苍凉之际,走下山去。
原本那扇窄门已经被打开来了,变成了门。不是窄的不是宽的就是普通的门。
她站在门口,背着身。“我不知道,我不能替她恨你,也不能替她原谅你。
她跑来找你,是想让你赶紧跑。她想让你活着。
活着比什么都强,活着就还有机会。”
崔玉珍看着她,脸泪不自觉的流了下来。
有的人活着,却已经死了。
有的人死了,却还活着。
……
不久崔玉珍就踏上了被押送会青溪县的途中。
姝言栖和纪文书也则提前一步往青溪县的义庄走去。
这一路上,纪文书和姝言栖都没有开口说一句话,纪文书多次想开口说些什么,但又闭上了嘴巴,因为感觉说什么都是错的。
姝言栖也没注意他,一个人走着,有的时候抬起头看看天空,然后又继续走着。
回到义庄的时候已经是入暮时分。姝言栖带着纪文书从外面回来了。回来时,喊了声。“刘婶?”
刘婆子听到姝言栖的声音,连忙从灶房内出来。沉默地看像姝言栖,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些什么。
一旁的栓子看见姝言栖和纪文书,回来了连忙凑了过来。脸色也些不大好看。
秋菱也放下了笔,站起来看着姝言栖。
姝言栖看他们的样子顿时,心里也跟着一沉。
“怎么了?”
栓子在一旁沉声地说着,“姑娘……何敬堂和何太太死了……”
“什么?!”纪文书听的心里一惊,眼睛瞪的老大了。“怎么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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