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家的案子结了。
县衙那边也派人去了趟何家。把何太太的尸体运回了县衙的停尸房。
裴大人的判决写在县衙门口的布告栏上,白纸黑字,盖着大红官印。何文仁斩立决,何文礼绞刑,崔玉珍杖八十流放三千里,王仵作革职杖六十永不录用。
何敬堂追夺功名,何太太不入祖坟。何家抄没家产,赵婉宁嫁妆退还赵家。
布告贴出来的那天,县衙门口围了三层人。有识字的老秀才大声念给不识字的人听,念到何文仁斩立决的时候人群里有人叫好,念到何太太不入祖坟的时候又安静下来。
有人说她罪有应得,也有人说她好歹是何家主母,不入祖坟太过狠了。姝言栖站在人群外面听了一会儿,没说话,转身回了义庄。
接下来的几天内,外头的是铺天盖地的议论,义庄内头则是数不完的文书。
姝言栖把验尸格目、证人证词、物证清单、判决书一份一份整理好。
纪文书则在一旁抄誉了五份,其中大理寺一份、府衙一份、县衙一份、赵家一份、义庄留存一份。每一份都要签字画押,盖大理寺的章。
抄完之后就在旁边帮她对物证清单,把木案上那排证物一件一件登记注销。夹袄——附案。和离书——退还赵家。马厩物证——附案。账本——附案。
茉莉香膏——这个没有附案。纪文书问她怎么登记,姝言栖想了想,说了句留义庄。他点了点头,在清单上写着义庄留存。
秋菱这几天格外安静。她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把那件夹袄。
从证物匣里拿出来,叠好,放在木案边上,晚上收回去。叠了几天,夹袄上的折痕已经跟赵婉宁在世时叠的一模一样了。
阿芹问她为什么每天都要叠一遍,她说少夫人以前教她叠衣裳,说衣裳叠得好,穿出去才体面。
现在少夫人不在了,这件夹袄是少夫人留给她叠的最后一件衣裳。
崔玉珍,则因为铺子开不下去了,暂时没地方去,就在义庄住了几天,她每天早上帮刘婆子,下午坐在灶房门口。
这几天没有人找她说话。
仿佛她不存在一样。连她自己都讨厌自己。更别说别人了……
结果突然有一天秋菱问她,调胭脂怎么调的,她愣了愣也没问什么,就这样一点一点教地教她。
花瓣怎么捣、花汁怎么滤、零陵香加多少。秋菱学得很认真,记了满满一页纸。崔玉珍看着秋菱手里那支笔,忽然说了一句,“我以前也想过学写字。但没人教我。”
秋菱把笔递给她,把自己练字的那张废纸翻到背面,铺在她面前。
崔玉珍握着笔,在纸上写了三个字崔玉珍。歪歪扭扭地,笔画一长一短,但三个字都写对了。
她看着自己写的名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自己笑了一下,就把笔还给了秋菱。
秋菱看着那几个字,也笑了起了,“姑娘,很喜欢你的茉莉香膏……”
崔玉珍愣了愣神,嘴巴不自觉的咬了咬嘴唇。“嗯……”
那天傍晚,义庄来了一个人。
是赵婉宁的舅舅,王讼师,从邻县赶来的。案子结下来了之后,姝言栖就让栓子派人通知了他。
他穿着半旧的蓝布直裰,脚上的布鞋沾满了泥,进门的时候嗓子是哑的。
他问哪口棺材是赵婉宁的。姝言栖就带他去了偏房。王讼师站在棺材前头,扶着棺材板,手一直在抖。
他怔怔地看着棺内那到身影,眼眶不自觉地红了起来,没有嚎啕大哭的哭声,有的只是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这时姝言栖走了过来,把那封和离书递了过来。
他从姝言栖手里接了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到我欲逃无处可逃,我欲告官无官敢接,我欲赴死不甘心”这三句的时候,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随后把和离书折好,放进袖子里。“她要是早点写这封信给我,我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要把她接回来。”
义庄偏房里很安静。白蜡烛的火苗笔直地往上窜,没有风,但火苗忽然晃了一下。
秋菱站在门口,手里抱着那件夹袄,眼泪无声地从脸上淌了下来。
赵婉宁的遗体在结案后由王讼师做主,重新入殓。姝言栖把赵婉宁的夹袄、那块在崔玉珍手里留了两个月的兰花帕子、那盒茉莉香膏,一起放进了棺材里。
秋菱把夹袄叠好,放在赵婉宁手边。阿芹把帕子盖在赵婉宁的手背上。姝言栖把茉莉香膏放在她枕边。三个人站在棺材旁边,谁都没有说话。
崔玉珍站在偏房门口,没有进去。她的手放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看着棺材里的赵婉宁,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对不起,又像是想说谢谢。
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在棺材盖合上之前,朝赵婉宁鞠了一躬。
下葬那天,王讼师在赵婉宁的坟前烧了和离书的誊抄本。火苗把纸角舔黑了,上面的字一个一个消失在火光里。我欲赴死,不甘心。他烧完了纸,站起来,对姝言栖拱了拱手。没有说谢字,但手停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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