姝言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站在院子里,看着老槐树在夜风里摇晃,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话。
“这跟喜不喜欢没关系。跟选择有关系。你如果说喜欢,那自然是存些心思的,
你若说不喜欢,他每一次选择,选的都不是她。”
义庄的灯亮了。天已经全黑了,姝言栖就把手札合上,站起来,把灰布斗篷从墙上取下来披上。
“走。去桂园。”
栓子正在灶房坐着,手里不知道哪里来的一块红薯,正啃着,听见这话差点没噎着。“姑娘,天黑了呢——”
“就是要天黑的时候去。”姝言栖把证物匣里的东西挑了几样带上。拓片、家书草稿、海棠的证词。
而纪文书则早已经拿了灯笼和笔墨袋,站在门口等着了。
……
桂园还是那座桂园。桂花落了一地,晚风从破窗户里吹进去,地上的花瓣被吹得打旋。
池阁里的石桌上,酒壶和酒杯还在原处,过了一夜,残酒已经干了,剩下一圈淡淡的印子。
墙上那半阕词被夜光照得清清楚楚,三个“莫”字的刻痕里嵌着砖灰和干涸的血丝,颜色也比前两天更深了些。姝言栖站在石桌前,把证物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好。
“开始从头走一遍。”姝言栖深呼吸了一口气,
“那天下午苏锦书约谢长离来这里。酒是她准备的,杯子是她带来的。她不是来听他解释的。
她把所有后事都安排好了,首饰分了,账结了,丫鬟也放了。
她穿上那件压了十一年的定亲衣裳,坐在这张石桌前等他。她心里已经做好了决定。”
纪文书站在她旁边,笔在纸上飞快地记。
“谢长离来了。他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他可能还以为这次跟以前一样。她哭一场,他哄一哄,说几句再等等,然后各自回去。他甚至可能带了那封家书的草稿,打算告诉她,他想到办法了。安置在外,妥善照顾,不影响名声。”
姝言栖指了指石桌对面的位置。那只还立着的酒杯是谢长离的,倒了的那个是苏锦书的。
她伸手把倒下的那只拿起来,凑近闻了闻。杯底残留着极淡苦涩味。
“两杯都有毒。”随后她把杯子放了回去继续说着
“她先喝了。她端起酒杯,自己先喝了。
谢长离知道酒里有毒吗?
不,他应该是不知道的,如果知道他就不会喝了。
他看着她喝下去的时候,可能还在想她今天怎么不哭了。然后他端起自己的杯子。
他犹豫了。他在犹豫要不要把安置的事说出来。他想先说清楚,让她明白他没有抛弃她。之后他一口气全喝了下去。”
随后姝言栖站起来,走到石桌旁边两步远的地方,蹲下来,指着泥地上那几道抓痕。
那里还有他挣扎过的痕迹,指痕尽头是一小片被蹬翻的青苔。她在指痕旁边蹲下来,拿手指比了比指痕的深度和方向。
“他喝了之后意识到不对。之后他站起来,往门口的方向跑,毒发作很快。
阻断血液里的氧气,人会像溺水一样喘不上气。他从凳上滚下来,他想往外爬。手指抠着泥地,指甲断了。他的脸朝下,所以面容扭曲,嘴里全是泥。
他不想死。随后他只爬了几步。但越激动毒发的就越快,毒入了五脏六腑,心脏停跳。他趴在这儿断了气。”
她站起来,走回石桌前,看着苏锦书趴过的那个位置。
“她就坐在这里。自己也在毒发。但她没有挣扎,没有往外爬。她安安静静地坐着,看着他在地上抽搐、蹬腿、挣扎。等他不动了,她从头上拔下这根簪子。”
她从袖子里取出那根从证物匣里带来的簪子,簪尖上还残留着砖灰的痕迹。
“她走到墙前,用自己的血刻下了这半阕词。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最后一个莫字刻完的时候,她的手已经磨破了,簪尖上全是血。
她又走回石桌前,趴下去。毒发了。
不……不对,实际上从她提前喝下去的开始,就已经毒发了。
只是她一直强撑着。”
姝言栖把簪子放在石桌上,和苏锦书的酒杯并排放在一起。
“她为什么说他忘了?”姝言栖拿起之前在周家收到的信,她看着那上面的字。
“他说过生同衾死同穴,我怕他忘了。他是不是忘了?他是不是从来没打算兑现?
为什么?八年前的山盟海誓,难道都是假的吗?
每次要兑现的时候,他都有更重要的东西要保,功名、脸面、家族的体面。
为什么?我等了八年,每一次都是排在最后……?!”
她把手札翻开,翻到谢长离那封家书草稿那一页。静静地看着那页。
池阁里安静了很长时间。晚风从破窗户里吹进来,把石桌上的桂花一片一片吹落在地上。
纪文书站在石桌前,看着那杯倒了的酒杯,沉默了很长时间才开口。
“所以他配不上她的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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