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茗拿起案板上剩下的最后一个土豆，转了一圈，指腹摩挲着表皮上那些发黑的斑点。
她在心里飞速盘算：食材有限，刚才做蔬菜汤已经用掉了大半。调味料倒是齐全——这艘船的前任主人虽然是个绑匪，但至少在吃上不亏待自己。盐，花椒粉，还有一小瓶不知什么动物的油脂，闻起来接近猪油。
她打开灶台边的调料柜，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酱油——有。干辣椒——角落里有一小串。还有一小袋面粉，封口已经拆了但没用完。
够了。
“需要多长时间？”白月凑到李蛮耳边，压低声音。
李蛮耸了耸肩，眼睛却没离开溪茗的手。他看见小姑娘把土豆按在案板上，手起刀落，皮就削得干干净净——动作快得让人眼花。削好的土豆在手里一转，刀光闪过，切成粗细均匀的丝，比头发粗不了多少。
“俺滴娘……”李蛮咕咚咽了口口水。
慕容墨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叠在胸前，面无表情。但他的耳朵在头发里轻轻转了一下——那是狐族在专注时特有的本能反应。
溪茗的双手像有自己的记忆，即便大脑还在警惕着周围的一切，手指却不会出错。水烧开，焯水，沥干。油脂入锅，烧到微微冒烟。干辣椒掰碎，和几粒花椒一同入热油。
“刺啦——”
一股灼热而霸道的香气在狭小的厨房里炸开。那是辣椒遇到滚油的瞬间释放出的焦香，带着微微的麻意，顺着空气钻进每个人的鼻腔。
李蛮打了个喷嚏。打完喷嚏发现自己更饿了。
溪茗将沥干的土豆丝倒进锅里，手腕一翻，锅里的食材在空中翻了两个面，重新落回锅中。动作行云流水，不带一丝拖沓。那口锅足有她小半个身子大，但在她手里就像没有重量一样。
白月的扇子合上了。
他不是没见过净化师做菜。德拉诺星偶尔也会有路过的商人炫耀他们花高价买来的净化食物——那些菜往往做得花里胡哨，闻起来却淡而无味，吃起来更是味同嚼蜡。长老会前阵子还讨论过要不要从主星请一个净化师来改善食堂，最后因为报价太高不了了之。
但眼前这个小姑娘……
酱油沿着锅边淋入，深褐色的液体在高温下迅速焦化，与油脂交融，裹上每一根土豆丝。最后撒入一小撮盐，几滴醋沿着锅边点入，酸香在热力中蒸腾而起，与其他味道纠缠交织。
前后不过十分钟。
“做好了。”
溪茗把锅里的东西盛进一个干净的碟子里。没有精致摆盘，没有花哨装饰——就是一盘炒土豆丝，金黄油亮，几点红辣椒点缀其间，热气裹挟着酸辣焦香，在狭小的厨房里横冲直撞。
她将碟子放在灶台上，往慕容墨的方向推了推。
“食材有限，只能做这个。酸辣土豆丝。”
李蛮的耳朵已经完全立起来了，不是刻意为之，是控制不住——哈族的本能。他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被白月用扇柄抵住胸口。
“你干嘛？”白月压低声音。
“俺……俺就闻闻……”
“闻闻需要用嘴吗？”
慕容墨没理会身后的动静。他走到灶台前，低头看了看那盘菜——在星际，他见过无数昂贵的料理，有的用稀有食材堆砌，有的靠净化等级标榜。但这盘土豆丝，食材成本大概不超过两个星币。
他拿起筷子。这是厨房柜子里本来就有的餐具，显然是这艘船的前任主人留下的。他夹起一筷子土豆丝，金黄的丝条在筷子间微微弹动，几粒花椒粘在上面。
入口。
先是脆。土豆丝在齿间断开的瞬间发出极细微的声响，干脆利落。然后是酸——克制而精准的酸，不刺激，只轻轻勾起味蕾的注意。紧接着是辣，辣得不张扬，像一团温热的火从舌尖蔓延到整个口腔。最后是油脂的醇香，把所有味道包裹在一起，一层一层地在味蕾上铺开。
慕容墨的筷子顿了一下。
“少主？”白月试探性地开口，“味道怎——”
话没说完，他看见少主的筷子又伸向了那盘土豆丝。
白月跟在慕容墨身边六年，见过少主面对山珍海味时面不改色地放下筷子，见过他在贵族宴席上只动一口就再不下箸。这是第一次，他家少主吃了一筷子，然后紧接着吃了第二筷子。
狐耳在慕容墨的头发里不受控制地转了一下，又一下。
“……还行。”慕容墨放下筷子，声音平稳。
但他的耳朵出卖了他——那双隐藏在黑发下的狐耳此刻正微微向前倾着，像两片被风轻轻拂动的叶子，遮都遮不住。
李蛮的尾巴垂了，嘴里嘟囔：“少主你倒是给俺留一口啊……”
白月没说话。他盯着那盘已经只剩一半的土豆丝，手里的扇子不知什么时候收了起来。
溪茗站在灶台后，看着慕容墨的耳朵，弯了弯嘴角。
“那，我们可以谈正事了？”
慕容墨抬眼看她。小姑娘站在灶台后，油烟气还没散尽，她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微微的红。那抹笑意只在她嘴角停了一瞬，就又藏回了那双沉静的杏眼里。
“……可以。”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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