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斯走后第三天,溪茗见到了陈二的女儿。
那天下午食堂休息,溪茗在厨房里试做新菜。她用黑菇熬的菌油已经浸了三天,打开盖子的时候一股浓缩的鲜味扑面而来——这比她在主星医院闻到的高级营养液还要纯粹。正把菌油过滤装瓶,白月敲了门。
“溪姑娘,有人想见你。”他难得没有摇扇子,“是陈二的女儿。”
陈朵被胡华先生推着轮椅进来。溪茗之前听说过她——基因病中期,下肢瘫痪,大部分时间在住所里不出来,偶尔被胡华推到院子里晒太阳。但真正见到的时候,溪茗还是愣了一下。女孩大约十五六岁,瘦得厉害,手腕细得能看见骨头的轮廓,皮肤呈现出基因病患者特有的灰白色。但她的眼睛很亮,和她父亲陈二那双浑浊的眼睛完全不同。
“你是溪姐姐?”陈朵的声音很轻,但不虚弱,“我爸说的那个厨子。”
溪茗放下手里的菌油瓶。“你爸跟你提过我?”
“他让我别恨你。”陈朵说,“他说你把老四的眼睛扎瞎了,把他绑得像只要下锅的螃蟹。但他说你是对的——他们先动了手,你只是反击。他还说,你做的蔬菜汤,是他在机舰厨房里闻到过最香的东西。”
厨房里安静了一瞬。溪茗想起那个被她用铁棍敲昏的司机,想起他挡在刀疤男身前的肥胖身躯,想起他在操控室里呵斥黄毛时那句“闭嘴吵死了”。那个人是绑架她的绑匪,也是面前这个坐轮椅的女孩的父亲。
“你恨我吗?”溪茗问。
陈朵摇了摇头。“我爸做错事了。他为了给我治病,帮坏人做坏事。我知道他做错了,所以我不恨你。”她的手指绞着膝盖上盖着的薄毯,指节微微发白,“但我想求你能不能不要让他被处决?自由商会的规矩很严,做错事的人会被关进水牢。我爸他怕水。”
溪茗蹲下来,平视着陈朵的眼睛。“你爸被关进水牢了?”
“还没有。白月哥说少主还没决定怎么处置他们。但自由商会那边派人来问过好几次了,说要用他们的规矩处理。”陈朵的声音开始发抖,“溪姐姐,我不懂这些。我只知道我爸是为了我才做坏事的。如果我不生病,他就不会去给坏人干活了。”
溪茗伸手,轻轻握住了陈朵放在毯子上的手。那只手冰凉,骨头硌在手心里像一把细细的树枝。“你生病多久了?”
“六年。我妈也是这个病走的。我爸说,我妈走的时候和我现在差不多大。”陈朵低下头,“胡先生说,基因病没法治,只能靠营养液维持。但好的营养液太贵了,我爸买不起,所以他才去帮坏人做事的。”
溪茗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来到德拉诺星的第一天,在厨房柜子里翻出的那几瓶低级营养液。那个口感像鼻涕、带着金属腥味的东西,她喝了一口就吐了。而陈朵喝了六年。
“你中午吃饭了吗?”溪茗问。
陈朵愣了一下,摇摇头。
“那你等我一下。”溪茗站起身,走到灶台前。她没有做大菜,只是把中午剩下的菌菇汤重新热了一下,往里面下了一把细面条。面条煮到八分熟,捞出来放进汤里,让它在热汤中继续吸收菌菇的鲜味。最后窝了一个荷包蛋在面上,蛋黄的橙色在白色汤雾中若隐若现。
她把面端到陈朵面前。“尝尝。”
陈朵拿起筷子的手有些抖。她夹起一缕面,小心地吹了吹,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她的眼睛突然瞪大了,不是痛苦,是某种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的感受正在嘴里发生——食物的味道。不是营养液那种粘稠的、带着金属味的液体,而是真正的、有温度的食物。菌菇的鲜、面汤的暖、蛋花的嫩,三种感受同时在舌尖上绽开。
“好吃。”她说,声音比之前更轻了——不是因为虚弱,是因为她哭了。眼泪顺着灰白色的脸颊往下淌,但她还在吃,一口接一口,吃到一半的时候抬起头,对溪茗露出了一个小小的笑容,那个笑容没有哭的苦涩,纯粹是一个孩子吃到好吃的东西之后的本能反应。
胡华先生站在轮椅后面,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她上次主动进食是三个月前。那之后一直靠营养液维持。”他看着溪茗,语气里有种压抑的兴奋,“你的食物对她的身体产生了某种作用——不是治愈,但至少让她的消化系统重新开始工作了。这在基因病中期的病例里非常罕见。”
溪茗看着陈朵把最后一口汤喝完。“如果每天给她做这样一顿饭,她的情况能维持吗?”
“乐观的话,可以减缓恶化速度。但要治愈……目前没有任何净化师能做到。基因病的根源不在身体,在基因链的断裂。净化食物可以修复精神力,但无法修复断裂的基因链。”胡华说。
溪茗没有说话。她想起了尔拉法——那个被称为星际净化界第一人的老人。她记得他在品尝猪油渣时说过的话:高级净化师制作的食物有一定几率缓解基因病,但也只是缓解,至今无人能完全治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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