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厅的灯光被调到了最暗的一档——这是慕容墨的主意。暗光会让空间变小,让坐在同一张桌子上的人感觉彼此之间的距离比实际上更近。三十个位置坐满了。慕容墨在主位,溪茗在他右侧,白月在左侧。对面是墨菲斯和他的两个副手,再往两边是狐族的长老们。李蛮站在门边,斧头立在脚边,但斧刃朝下——这是狐族的外交礼仪,表示“我不打算动手,但我可以随时动手”。
墨菲斯比他手下的任何人都更像一个军人。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立领外套,没有徽章,没有装饰,但肩膀的线条挺括得像刀切出来的。他的头发剃得很短,鬓角有白发,右手虎口上有一道陈年的能量灼伤疤痕。他入座的时候没有寒暄,没有打量四周的环境,只是看了一眼坐在慕容墨身边的溪茗,然后说了一句:“你比我想象的年轻。”
“你比我想象的老。”溪茗回答。
墨菲斯没有生气,反而在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今天这顿饭,是谁请谁?”
“我请你。”溪茗站起来,拿起桌上的公筷,“但菜是我做的,地方是慕容少主提供的。所以这顿饭既是我的邀请,也是他的招待。你要觉得好吃,功劳归我。你要觉得不好吃,责任也在厨房,与主人无关。”
墨菲斯的两个副手面面相觑。他们在自由商会跟人谈判不下百回,第一次见到开场白是跟厨子对话的。溪茗没有理会那些目光,用公筷将第一道前菜夹到墨菲斯面前的碟子里——椒盐黑菇,外皮炸得金黄酥脆,撒了极细的椒盐粉末,在暗光下看不见热气,但香气像一只无形的手,顺着桌面蔓延到每个人的鼻子底下。
“这是德拉诺星本地的菌类,以前没人吃。”溪茗放下公筷,坐回自己的位置,“你尝尝。”
墨菲斯拿起筷子。他夹起那块黑菇的动作很稳——不是食客的迫不及待,而是军人的精准冷静。黑菇被送进嘴里,外壳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宴会厅里轻微地响了一声。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他咀嚼的速度比普通人慢。不是犹豫,是某种深入骨髓的习惯——在战场上待久了的人吃东西都很慢,不是因为优雅,而是因为要随时准备放下碗拿起武器。
他把黑菇咽下去,然后说了一句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这道菜,在联邦主星能卖到五十星币一份。”
溪茗没有回答。她又夹了第二道前菜放进墨菲斯的碟子——凉拌山野菜,只放了盐、醋和一点点蒜末。然后是蜜汁烤紫银果,果肉在炭火里烤到半透明,刷了一层薄薄的野蜂蜜。墨菲斯每道都只尝了一口,每口咀嚼的时间都比上一道短。吃到紫银果的时候他的叉子在空中顿了一下——酸。紫银果特有的酸涩在烤制之后被蜂蜜裹住,入口是甜的,咬破了果肉之后酸味才在舌根炸开,与蜜糖的余味形成一种奇异的平衡。就像这颗星球——外面是沙漠的荒凉和亡命徒的混乱,里面藏着原始森林和地下深湖,还有一群被星际放逐但仍然把宴会厅保存得干干净净的九尾狐族。
主菜上桌。红烧深坑鱼被溪茗亲自端上来——整条鱼卧在白瓷盘中,酱色的汁液在盘底铺成一面深色的镜子,鱼身上点缀着几根翠绿的葱丝和几颗红辣椒圈。墨菲斯看着这条鱼沉默了几秒。
“这是深坑鱼。德拉诺星地下湖的特产,腥味极重,全星际只有这里的集市上能买到。”他说,“我上次吃这道菜是十年前。那次吃完之后我再也不想碰它。”
“那是因为没人会做。”溪茗用公筷夹了一块鱼腹肉放进他的碗里,“尝尝。”
墨菲斯尝了。然后他把筷子放在碗上,身体向后靠进椅子里,用一种重新审视的目光看向坐在对面的少女。他十年前在德拉诺星吃过的那条深坑鱼——腥得让他一个在战场上吃过生虫肉的前联邦军官都差点吐出来。但面前这条鱼肉质是甜的,酱汁渗透进了鱼肉的每一层纹理,入口即化,没有一点腥味残留。
“你是怎么做到的?”他问。
“料酒腌过,姜片擦锅,再下油煎到两面金黄。腥味就散了。”溪茗说,“深坑鱼本身不难吃,只是没人愿意花心思研究怎么去腥。大部分人都像你一样,吃过一次难吃的,就认定它永远难吃。”
墨菲斯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抬起头,目光从溪茗身上移到慕容墨身上。“我今天是来谈条件的。但这顿饭吃完,我发现条件的事可以先放一放。”他向前倾了倾身子,“溪茗,你来自由商会,我给你——你想要的所有资源。食材、厨房、基因病的研究数据。你的父母是怎么死的,你正在查的事,我可以告诉你第一个线索。”
宴会厅的气氛瞬间凝固。慕容墨没有动,但他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那是狐族在面对威胁时特有的警戒信号,极轻极短,只有离他最近的溪茗能听见。
“第一个线索是什么?”溪茗问。
“你父母调查的基因病真相,和德拉诺星有直接关系。这颗星球上藏着一个秘密——关于基因病怎么来的。你父母在死前最后去过的地方,是德拉诺星。”墨菲斯说,“你来自由商会,我就告诉你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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