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邦调查员准时出现在溪味坊二楼银光餐厅门口时,溪茗正往靠窗的桌子上摆第三副碗筷。不是公事公办的会议室长桌,不是长老会那种围成半圆形的审判席,就是一张普普通通的木桌,铺着艾拉上次随包装样品寄来的浅灰色桌布,桌上放着一碟椒盐黑菇、两碗刚出锅的炸酱面、一壶新泡的紫银果茶。
靠窗的位置正对着远处那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紫银果林,雨季结束后新挂的果子已经泛出了第一层银灰色的光泽。
陈调查员今天没穿昨天那件深蓝色制服外套,只穿了一件白色衬衫,袖口卷到手腕以上,露出右手背上陈年的能量灼伤疤痕。他站在桌边看了片刻,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走错地方,然后才拉开椅子坐下。
炸酱面的热气从碗里升起来,菌油的香气在二楼安静的空气里慢慢扩散。
“你昨天说空腹来的话可以多送一碗汤。我今天早上没吃早饭。”陈调查员拿起筷子,动作没有犹豫,夹起一筷子面送进嘴里。嚼了三下,筷子停在半空,然后转头看了一眼窗外那片紫银果林,沉默了片刻。
他把面咽下去之后没有评价好不好吃,只是说了一句溪茗没有预料到的话。“我母亲是基因病走的。如果当年有这碗面,她也许能多吃几顿饱饭。”
慕容墨坐在对面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碗已经快吃完的炸酱面。他没有插话,只是把筷子放在碗沿上,用一种比平时更安静的姿态注视着陈调查员的手——那只手正在把档案文件夹从公文包里拿出来。
文件夹和昨天一样,但里面多了一份文件,纸张很新,没有泛黄的折痕,盖着联邦科学院纪律委员会的红色复审公章。
“昨天我给你的那份档案,是十八年前你父亲亲手撕掉最后一行的原件复印件。今天我带来的这一份——是封存令的正式撤销通知书。”他把文件放在桌上,手指按着通知书边缘推过桌布,推到溪茗面前,“封存令编号KL-1007-03,涉及黎明号实验的全部数据,即日起全部解封。原件永久保存于联邦科学院档案库,复印件由你自行处置。你可以继续免费公开,也可以印成教材发给驻地医疗部——那是你的权利,不是联邦的许可。”
溪茗低头看着那份撤销通知书。红章,黑字,编号清楚。封存了十八年的东西,被一张纸解开了。
“撤销委员会里有几位成员?”慕容墨忽然开口,语气和平时问白月账目明细时一样公事公办,但他的狐耳在头发里轻轻转了一下——不是警戒,是某种更深的情愫。
“五位。投票结果是五比零。”陈调查员说,“其中有两位是当年签过封存令的退休研究员。其中一位让我带句话——”他看向溪茗,“她说,她当年签字的时候你父亲站在她面前说了一句‘没关系,十八年后会有人来解封’。她以为你父亲是在安慰自己,直到上周她在星网上看到你公开的银光素临床数据,发现那句‘会有人来’不是说他自己,是说他的女儿。”
窗外紫银果林里,一阵微风拂过树冠,成熟的果实轻轻撞在枝叶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溪茗把通知书收好,站起来走到灶台前。
她没有说话,只是打开火,往锅里倒了一勺菌油。油热之后下入切好的黑菇和紫银果丁,翻炒出香气,加入镜溪水,小火慢炖。这是她今天临时决定加的一道菜——不是菜单上的固定出品,是她昨天深夜在档案里翻到父亲手写的一张便条之后自己改良的配方。
便条上面记录着一道试验品的思路——用紫银果和黑菇的混合提取物与镜溪水反应,观察其对基因断裂碎片的清除效率变化。
实验失败了,因为当年缺少一个能同时调控紫银果酸性和黑菇孢子碱的净化师。但便条末尾用括号括着一行字,笔迹比前面所有的实验记录都更潦草,像是随手写下的备忘,又像是写给某个还没出生的人的留言——“(下次做的时候可以先炒黑菇,后放紫银果。顺序很重要。)”
溪茗按那个顺序做完了这道菜。她把砂锅端到陈调查员面前,揭开锅盖。热气蒸腾中,黑菇的鲜与紫银果的酸在镜溪水的蓝色微光中融为一体。这是十八年前那批失败实验的最后一道配方,在她手里烧成了。
陈调查员对着砂锅看了很久,然后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汤。他以前不是没喝过紫银果汤——在联邦科学院的档案室里,溪振国留下的实验记录里夹着一张配方表,他读过不下十遍。但这一口和配方表上的任何一行数据都不一样。
他放下勺子,把档案文件夹推到一边,没有再问任何问题,只是把整碗汤喝完了。
窗外的光照在他右手的旧伤疤上,他低头看着那道疤,忽然用一种和昨天在厨房门口截然不同的声音说:“这道汤如果配上深坑鱼,应该也很好吃。我妻子也是基因病——早期。下次我带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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