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不动，不叫，只是停在那里。可他浑身每一寸皮肉都在叫嚣着逃——他一动，却是从胡床下滚下来，软在地上，狼狈不堪。铜印从手中滑落，骨碌碌滚到门槛边，停住了。那枚印，是他当坊正时私铸的，印面上“安仁坊坊正“五个字刻得歪斜。十三年来，每逢鬼节、雨夜、小儿啼哭，他就把这印攥在掌心睡，骗自己说“官印镇邪“。可今夜那印静静躺在门边，什么用也没有。
他这一动，似是激怒了它们。堂内的蛾影忽然齐齐振翅，嗡的一声，低沉绵密，像诵经，又像呜咽。他分不清那是真的还是自己耳中的幻听，但他知道，是他们来了，他们来找他了。
孙满仓猛地一抖，整个人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蛾影从四面八方拢过来，层层叠叠地覆在他周遭，没有一只碰到他，可他觉得自己已经喘不上气了——终于再也忍不住，他抱住头尖声叫起来，“不是我……别找我……不是我！我也是身不由己，我都是奉命行事……”
“是你们得罪了权贵，是你们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他们要你们死……我没有办法，我救不了你们……救不了……”
“可不关我的事啊，我也没有办法……他们要让我带路，要让我封坊，要让我亲手埋骨……可我都是被逼的啊，他们就是要拖我下水！我们不过一介草民，哪里又斗得过官呢？冤有头债有主，不关我的事，你放过我吧，放过我吧！”孙满仓涕泪糊了满脸，还在声声喊冤。
曲繁枝却再听不下去了，步进厅堂，恨声道，“你踩着他们一家的尸骨升官发财，还在口口声声喊着自己无辜，自己无罪？你敢当帮凶，却连承认自己错了的勇气都没有。孙满仓……你真是令人不齿，让人恶心！”
屋内的暗雾缓缓升腾，从窗缝里钻了出去，消失在夜色中。堂内的灯火重新亮起来，暖融融地照着空荡荡的屋子，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孙满仓瘫在地上，满脸涕泪，嘴角还挂着唾沫星子。看着突然出现在家中厅堂，还怒视着他的曲繁枝，他恍惚明白了什么。他抹了把脸，慢慢爬过去捡那枚铜印，手指刚触到冰冷的金属，便停住了——门槛下那五枚镇魂钉，不知何时全断了，断口齐整，像是被什么轻轻咬断的。
门外，阶前，姜雩将掌中陶碗轻轻一倾，残水泼入泥土，最后一缕青烟散尽，方才被驱使来的那只小鬼亦被她收进一只小巧的葫芦里。
陆濯松开掐诀的手指，缓缓呼出一口白气，夜色极深，四下寂静如初。
李绪颤颤巍巍从暗处跑出来，随在陆濯和姜雩身后，几人一并进了孙家的厅堂。
“孙士曹，几日不见，你怎的这般憔悴了？”陆濯一进去，便是扬声讶问。
再看到陆濯，孙满仓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木然着脸色，似是成了一尊泥塑。
陆濯却已看出他这般表象下的盘算，脸上笑容倏地一收，冷声问道，“孙满仓，你在想什么？”
孙满仓没有应声，仍是那副木呆呆的样子，好像是吓傻了。
陆濯自然不信他被吓傻了，尤其是看见他和曲繁枝之后，他嘴角轻掀了一下，却是猝然一个俯身，凑近孙满仓，压低嗓音道，“你不说话，我也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既然一切都是我布局，你之前说过的话，都可以当作未曾说过，即便我要拿你，你也可以推说只是吓坏了，胡乱说的，当不得真。可你与我都清楚，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
孙满仓的眼珠子动了一下，但也只一下，又凝住不动了，仍是那副木呆呆的样子。
陆濯见状，竟是低低笑出声来，只片刻，他乍然收了笑，双目冷凝，眸底锐光比刚才更盛，“你又在想了，就算我知道那是真的又如何，只要你咬死了不认，我就拿你没办法。可你猜……若是当年冯铨、王利贞和裴崇义背后的人知道有你的存在，他会不会管你是不是真的知道什么，或者，你会不会说出什么？毕竟……只有死人的嘴才是最严的。”
孙满仓的神色微不可察地紧了紧。
陆濯却知道，还不够，于是他又道，“今日确实是我布局，这阵势半真半假，离真正的蛾妖和厉鬼索命还远着呢，而你知道，那个人……他绝对不会放过你！”他的语气不疾不徐，嗓音放得极低，似是低语，可每一个字都恍似刀一般，扎得孙满仓再也稳不住，想到方才噩梦般的种种，他忍不住浑身起栗，可……那甚至还离真正的蛾妖和厉鬼索命远着吗？
“冯铨死前被折磨一月之久，王利贞要好些，可死前却自认其罪，写了满篇认罪之言，还有裴崇义……他乃是武官出身，体魄强健，彼时尚在守卫重重的南衙十六卫府中，却仍是被他一刀毙命。而你……你为帮凶，封了伏家人的后路，还亲手掩埋伏家人的尸骨，若我猜得不错，伏家人的尸骨定是被你们好好处置过的……你猜……他会如何对付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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