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术。“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发涩,像嗓子里堵了一团雾。
池边的人往前走了一步。赤足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极轻的水声,素白的衣摆贴着小腿,随着步子轻轻晃荡。她走到他面前不足三尺处停下,仰起脸来看他。她身上总是如雨后栀子一般的草木气息还有混杂的尘世烟火气统统不见了,只剩下那股甜腻的、令人恍惚的香。
她伸手来够他的脸——指腹带着水汽,凉凉的,将要触到他下颌时——
他一把握住了那只手。
不是她的手。
柔腻的、滑润的、像某种细软毛皮的触感,掌心一点温热正飞速地变烫,像是被灼到了。
他攥紧那只手腕用力一扯,另一手掐诀拍向她眉心——金光炸裂的瞬间,那张脸在他面前像水纹一样碎了,露出一双狭长的、竖着的、琥珀色的狐瞳。
是只狐狸。
“郎君居然这般警觉!怎么,你心里不是喜欢她?刚才她那样对你,不正是你朝思暮想的?”那只狐裂开嘴笑,声音尖细妖媚。
“住嘴!”陆濯面沉如水,冷声喝道,手中掐诀,镇灵螭化作玄锏,如同一道雷光,往那只狐劈去。
那只狐在雷光下化作一道轻烟,笑声却在殿内盘旋,“郎君好狠的心啊!怎的竟这般舍得劈奴家?”
“郎君……你闻的那香已经进了肺腑。你觉得你能撑多久?”她柔腻的声音骤然响在耳畔,整个身子也紧紧贴在了他身后,一只手净白无骨,带着无声的蛊惑攀上他的肩颈。
“滚开!”陆濯很是嫌恶地甩开那只爪子,后退两步靠上门扇。金光在指间凝了又散,散了又凝——他灵力运转迟滞得厉害。
满室甜香涌入肺腑,四肢百骸里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眼前那张狐脸重新化成了她的模样,衣衫半褪,锁骨玲珑,笑盈盈地拿眼尾勾着他。
他闭上眼。
香还在往里钻。甜的、腻的、热的。
他看见太液池游湖时,她把双手浸在水里的样子,湿漉漉的指腹,满目的荷叶与莲花,她身上雨后栀子的味道就拂在鼻端。看见那日他抱着她跳下井,她的身躯就嵌在他怀里,柔软的,颈边的肌肤冷白莹润,他的鼻子不小心蹭到,滑腻得如同最上品的瓷。看见那日她穿着那身鹅黄的襦裙,纤白的手指勾着赤红的裙带,指尖在上面绕呀绕……
他猛地睁开眼。
掌心一团灼烫的痛感钻上来。他低头,发现虎口处不知何时被她——不,被那只幻狐蹭过的地方,沁出一小片细密的红疹,正在往腕上蔓延。他认得出这东西。狐毒。若不解干净,会顺着经脉往上走,攻心。
可他此刻更惦记的是另一件事。
他在幻境里被困了多久?他推开汤泉殿的门不过一炷香。可幻境里时间的流逝与外面不同,不知是被拉长,还是被压短,每一息都稠得像蜜。他被困的这段时间,外面发生了什么?
正想着,殿门忽然从外面被撞开了。带着雨气湿意的夜风灌进来,吹散满室甜香。他踉跄着往前冲了两步,扶住门框才站稳。门外雨声不绝,烛火幽晃,廊下没有人。
然后他听见了哭声。
从东南方向传来的,撕心裂肺的、妇人的嚎哭。比太子詹事夫人那日哭沈娘子更凄厉三分。他心头一沉,拔步就往那个方向掠去。
才跑了没两步,就见得有人倒在廊下拐角处,那一袭水绿色的襦裙眼熟得让他心口一抽,是曲繁枝。
跪着的姿势,她整个人往前伏在地上,手撑着青砖想爬起来,却像被什么压住了似的,挣了两挣没挣动。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满脸是汗,鬓发贴在颊边,眼睛却还是亮的。她看见是他,先是松了一口气,随即瞳孔猛地一缩——
“你的手——”
“先别管。”陆濯脸色沉冷着,蹲下去一把将她扶起来。
她整个人软得像抽了骨的,靠在他臂弯里喘着气,掌心全是擦伤——青砖地上蹭的,大约是想爬起来时撑空了摔的。她喘了两息,忽然抓住他的袖口,攥得死紧。
“十一郎被掠走,就在阿雩跟前,阿雩去追了……应该是调虎离山……”她声音发颤,不知是累的还是急的,说的话也是颠三倒四,“我赶过去了,可没有来得及……我想找你,可不知道你在哪儿……后来是主殿的宫女说你拿了伞来汤泉殿找我。我刚刚把殿门撞开,就见着一道影子飞快地窜走了,我想追,却被不知哪儿来的一道怪风扫中,人就倒下了……”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她盯着他虎口处那一片红疹,瞳孔猛地缩紧。
“你中了狐毒。”她说。声音忽然稳下来了,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的那种稳。这种中毒的症状她前几日刚学了,是以认识。“你方才在汤泉殿里……“
“幻境。“他说,两个字咬得又短又硬。
远处的哭声又是断断续续传来。
陆濯抬起眼,看向无尽的夜色与雨幕,“是谁?是武昭华吗?”他听见自己问,声音冷静而淡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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