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李彩云竟然没有和李未央说一句话。
马车轻轻晃着,车帘只拉下一半,晨光时有时无地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
李彩云从头到尾都只是拉着她的手,一言不发。
她的手很暖,甚至有些潮,指尖却微微用力,像是怕失去什么一般。
李未央也没有开口。
有些话,在书院里能大声嚷,在马车里便不能说;在从前能笑着打闹,在此刻便只能这样沉默地握着。
跟在外面的婢女走了两步,压着声音问:“公主,直接去薛王府么?”
薛王府离皇宫不过两条街,而安乐郡王府在城南,要远上许多。
“去郡王府,先送掌赞回家。”李彩云的声音不大,却很是干脆。
“公主,这不合规矩。”那婢女又提醒了一句,甚至还有些教育的意味。
可李彩云只是“哼”了一声,连车帘都没有掀开,声音提高了许多:“本宫的话,听不懂么?”
那婢女立刻噤了声,抬手轻轻拍了拍车辕。
驾车的内侍会意,马鞭在半空中轻轻一甩,马车便径直朝城南方向驶去。
车身后面,跟着安乐郡王府那辆过分华丽的马车。
李长乐一屁股坐在车辕上,两条腿垂下来,随着马车的颠簸一晃一晃。
他坐得没个正形,既不像宗室子弟,也不像鸿胪寺的员外丞,倒像刚从西市跑腿回来的年轻伙计,浑身上下没一处是“规矩”的。
李崇年坐在马车里,始终没有露面。
他知道,眼下这场面,自己还是别出去的好。
从前,接李未央从书院下学回家的时候,也常常顺路带上李彩云。
一辆大马车,里面铺着厚厚的软垫,小桌上摆着城南冯记的桂花糖、西市买来的新鲜乳酪、胡记铺子里刚出的果脯,两个小娘子挤在一处,叽叽喳喳地说着书院里发生的趣事,谁被夫子罚了,谁又得了新发簪,总是开开心心的。
李崇年坐在一旁,不插话,只是听着,偶尔替她们再添一杯冰镇过的桂花酿。
那时候,他觉得日子真好,女儿在笑,李彩云也在笑,马车里的光阴都是甜的。
如今才不过半个月,似乎一切全都变了。
车帘不再是透光的薄纱,而是厚重的织锦。
马车不再是那辆能让小娘子们挤在一起抢点心的自家马车,而是公主专属的銮驾。
李崇年坐在车厢里,从半开的窗缝中望出去,看着那辆金碧辉煌的马车在晨光里缓缓前行,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叹息,甚至隐隐有些害怕。
他这辈子所求不多,只盼着日子过得闲散些,钱够用,酒够喝,一家人平平安安,不争不抢,最好永远别让皇帝惦记上。
可他越是想躲,天家的目光便越是要落下来。
他总想着把女儿藏得再深一点,可女儿偏偏就这样被皇帝李隆基看见了。
还不是普通的看见,是让她站在御座旁边,是让她在百官面前说话,是让她走进了那团最亮也最危险的光里。
其实,昨日觐见盛宴上,根本没有他李崇年的席位。
他前一日还专门去寻了崔朝歌,想托他给李未央带些吃食,怕她在宫里忙起来又饿肚子。
后来,他半开玩笑地问崔朝歌,说自己想去看个热闹,问他能不能行个方便,给自己安排个不起眼的位置。
崔朝歌那张脸当场就黑透了,说什么都不肯,还劝他千万别在那种场合胡来。
李崇年笑嘻嘻地应了,转头却还是自己想了法子,弄了一套杂役内侍穿的旧衣,把脸抹灰了,混在偏殿外头那堆搬东西的内侍里进了大殿。
他其实根本不爱看什么吐蕃使者,他只想看看自己的女儿。
这场大典是尚仪局的人一手一脚办出来的,而他的女儿就在其中。
他怕她累,怕她慌,怕她想家,又不敢让人知道自己来了。
当他躲在偏殿的阴影里,看见女儿一身月白衫子,在人群里来去从容,甚至还有空跟那几个胡人舞姬说笑,他悬着的心便放下了一半。
这丫头到底是在商号里长大的,见惯了大场面,比自己这个当爹的还能稳得住。
后来,崔朝歌忽然开始安全搜查,李崇年吓得把脸一低,拎着个空麻袋就往库房方向躲。
那会儿他连喘气都不敢太大声,心里直骂自己:好好的王爷不当,非要混进来当杂役,真被逮住了,丢的可不止自己的脸。
再后来,大殿里闹起来。
王舍城的王子在席间又吼又叫,崔朝歌把人按倒在地,满殿鸦雀无声,他也在角落里看得心口直跳。
可紧接着,他看见自己的女儿走到了皇帝身边。
她明明已经怕得指尖都在发颤,却还是磕磕巴巴地把那些话一句一句译了出来。
她站在那里,身后是满殿的烛火,面前是大唐的皇帝,脚下是大唐最尊贵的一块青石地砖。
李崇年看着那个又怕又倔的小身影,心里竟生出一种极矛盾的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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