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绦，此事可是属实？”李隆基的眉头紧皱，声音也越发高了，吓得众人都是心头一惊。
韦绦跪在一旁，冷汗已经顺着额角往下淌。
他张了张嘴，但没有声音。这事情，他实在是没法开口。若说属实，得罪的便是郑王府、霍国公府、信安郡侯府，还有宫里那几位与皇后走得极近的贵主；若说不知，又欺君。
他日常工夫多放在编纂《大唐开元礼》上，尚仪局的庶务都丢给了李锦瑟与杨承玄，若说自己毫不知情，皇帝岂会信？
他伏着身子，嘴唇抖了几抖，最终只把额头更低地贴下去，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李隆基等了他片刻，见他这副模样，心中已明白了几分。
他的目光越过韦绦，直直落在后头跪着的杨承玄身上。
杨承玄早就伏在原地，额尖碰着地砖，大气都不敢出。
结果，皇帝李隆基一声喝：“杨承玄，你说！”
杨承玄肩头一颤。
他先拿余光飞快地扫了一眼李锦瑟。
李锦瑟正低着头，脸上看不出什么，可那按在李未央袖口上的手，却像在暗暗地使着力气。
他又去看韦绦，韦绦极轻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杨承玄立刻心领神会，反正得罪人的事都是他的，如今也只能是心一横，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回禀陛下，是真的。”
李隆基的脸色霎时沉下来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靴尖正好停在散落一地的名册旁。
“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杨承玄又磕了一个头，才把前因后果慢慢道来。
他说这三位宗女原先也是云台书院的学生，当日被选进尚仪局时，确是风头无两。
入局之初，也参加过一回典礼，可那之后，便再也请不动了。
她们找的由头五花八门，有时说府中有事，有时说父王身子不爽，也有时说家里要办茶会，实在抽不开身。
一次两次倒罢了，日子一长，便成了惯例。
尚仪局里人手不够时，杨承玄曾亲自去请，回回都碰壁。
李含玉与李凝香仗着宫里有义女的名分，气派比正经公主还足上几分，有一回他带着韦大人的手书去，两人连院门都没让他进，只叫个婆子出来回话，说“郡主今日身子乏，不见外人”。
杨承玄跪在那里，越说越急，像是已经憋了太久的委屈，终于能够说出来了。
他说到前些日子吐蕃使臣觐见，尚仪局忙得日夜连轴，他又跑了一趟郑王府和霍国公府，请这三位回来搭把手。
结果，她们是连见都没见，只让门房递出一句话，说皇后娘娘近来凤体违和，要留在宫中侍疾，尚仪局的事只能往后放一放。
说完这些，杨承玄喘了口气，偷眼又看了看皇帝李隆基的脸色，才小心翼翼地又补了一句：“这些也都是十天前的事。后来奴见请不动，便不敢再提了。”
说完这些，他甚至都有种壮士断腕的决绝感，然后低下身子，匍匐在地。
院子里的风忽然静了。
李未央不哭了，只是手还在不断擦着眼角的泪痕。李锦瑟依旧跪在她身边，一只手还按着她的袖子，怕她再贸然开口。
李隆基听完，好一会儿没说话。
他背着手，站在原地，目光从韦绦身上扫到杨承玄身上，又落在那片狼藉的院子里。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对这三个人，竟真的一无所知。
她们当初是他从云台书院亲手挑出来的，那时他看着她们一个个人才出众，家世清白，模样又整齐，便说这三人是皇后看重的，自然也是他看重的。
他给了她们尚仪局的差事，给了她们宗女中最体面的位置，还盘算着日后若有机缘，从长安的年轻才俊里指一两个给她们做夫婿，也算全了皇家的体面。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三个人竟抱团不来当差，还打着皇后的旗号。
更让他恼火的是，底下的人明知如此，竟没有一个敢告诉他。
韦绦不敢，杨承玄不敢，连他那双见过满朝文武的眼睛，也像被蒙了一层纱。
他忽然想，若不是今日李未央不管不顾地闹了这么一场，若不是他恰好来了这里，那三个人大约到了秋猎祭祀那天，还会打扮得花团锦簇地站在人群里，往他面前盈盈下拜，领受他的夸赞，甚至从他手里接过指婚的金册……
若真是如此，他的这双眼睛，便算是瞎了。
他越想越气，垂在身侧的手也慢慢收紧了。
他左右看了看，想随手抓个东西砸出去，发泄一下心头那股子越烧越旺的火气。
可看来看去，满地都是被扯烂的册子、折断的扇柄、揉成烂布条一般的丝绦，他扔什么也觉着没意思。
有那么一瞬，他又想朝杨承玄踹上一脚。
可又觉得这脚踹不下去。
说到底这人是老老实实回了话的，何况自己也的确是现在才知道。
他这一脚若真踹下去，倒显得他这个皇帝只会挑软柿子捏。
他最终把目光落在了还红着眼睛、鼻头都哭得发亮的那丫头身上，长叹一声：“高力士，把李含玉、李凝香、李宝珎带去兴庆宫后殿。再去请皇后过来，朕要亲自问话。”
“是。”高力士立刻躬身，直起身来时，那双平日里总是笑吟吟的眼睛已经冷了下来。
他朝身后几个内侍使了个眼色，那几人便立刻上前。
他们今日随侍高力士，本就不是寻常角儿，一个个膀大腰圆，动作利索得如同禁军拿人。
三名宗女直到此刻才真正慌了。
李含玉挣扎着喊道：“你们干什么！我们要去给皇后娘娘侍疾……”
高力士连眼皮都没抬，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他身旁一个内侍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块半旧的粗布，也不看脸，直接往李含玉嘴里一塞。
那声还没出口的“皇后”便这样变成了“呜呜”的闷响，再然后，三个人都被反架着拖了出去。
裙摆拖过青石地面，完全没了宗女的体面，从这院子一路拖去了兴庆宫后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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