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能说是最近才开始闹的。”何将军微微躬着身子，声音压得极低，“自从则天皇后入葬之后，这地方便一直不太平。卑职在这里守了十年，也听了十年。有些事，不是亲眼见的，可也不是全然没有影的。就像是说，则天皇后当年有三百死侍跟着一起入了地宫陵寝，之后这里便总会有鬼魅出没，近些日子，就出没了频繁了些……”
他说到这里，下意识地往陵山的方向瞥了一眼，又飞快地把目光收回来。那一眼极短，让李未央都觉着，他大约是真的被什么吓过，所以才会这般小心翼翼吧。
“卑职还听过一个传闻……”何将军抿了抿唇角，整个人又往韦绦跟前凑了半寸。
他身量高大，平日站得极直，这会儿却弓着背，连声音都带上了几分谨慎，“大人若想听，卑职便一五一十地全说。可有些事情，卑职也不敢确定，都是道听途说……”
韦绦的眉头已经皱了起来，脸上透出两分不耐烦：“有事说事，何必这般神秘。这青天白日的，你也是个将军，怎么也学那些村夫愚妇一般说话，成何体统！”
“是是是。”何将军连忙又直了直身子，清了清嗓子，才低声道，“这乾陵下头埋着的，可不光是则天皇后与高宗皇帝。外头都传，说这陵里藏了大唐开国以来最要紧的一批宝物。当年武周之时，天下奇珍尽入宫中，则天皇后晚年又命人秘密营造陵寝，许多东西从那时候起就不见了踪影。究竟是被搬进了陵里，还是去了别处，没人说得清。”
他还是左顾右盼了两眼，才继续说下去，“后来，太平公主死了，突然……就是那么快死了……这传言便又翻了出来。说公主手上有一张图，画的是乾陵全部的地宫走向，从入口到主室，一处不差。还有人说，当年则天皇后临死前，亲自把这张图交给了太平公主。所以，谁若能找到那张图，便能打开乾陵……”
“放肆！”韦绦猛地一喝。
那声音极响，附近正在收拾器物的内侍们吓了一跳，纷纷停下动作朝这边张望。
李未央也放下手中正在擦拭的金器，抬眼望了过去。
她看见何将军已经跪在了地上，头低着，却仍是那副板正模样，没有半分畏缩。
他反倒又把话说了一遍，像要借着韦绦这一喝，把自己憋了十年的委屈全数吐出来。
“卑职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这些年在这里听到的。大人问，卑职便不敢瞒。”何将军声音不高，却字字用力，“自从太平公主死后，乾陵外边就再没真真正正太平过。夜里巡山，偶尔能听见马蹄声，可追出去又什么都没有。还有几次，陵山深处的松林里突然亮起几簇火光，一晃就没了，像有人打了一盏灯，又忽然吹灭。卑职派人去查，什么脚印也没找到。”
他说到这儿，喉结上下滚了滚，最终还是开了口说了出来，“有人说，那是则天皇后的死侍。当年则天皇后身边养着三百名死侍，来无影去无踪，只忠于她一个人。十七年前，则天皇后宾天之后，那三百人就进了地陵，一个也没留下……可他们并没有散……没有死……他们还在……就在这乾陵附近……替她守陵，也替她杀人。”
韦绦没有作声，只是背着手，瞪着何将军。
何将军被他这样看着，反倒更激动起来，胸口一起一伏，话也越说越急：“韦大人，不是卑职贪生怕死，也不是卑职想躲这个差事。卑职在这里守了整整十年。当初陛下答应过，五年一轮换。五年到了，没有人来。又一个五年到了，还是没有人来。卑职每次上了折子，都像石沉大海。卑职不是不愿意守……这地方再瘆人，总也要有人守。可卑职也是个军人，想去边关，想真刀真枪地挣一份军功回来。总好过终年对着这些石人、石马，和那些不知是人是鬼的动静。”
李未央听到这里，心里微微叹了口气。
她想起李丹华先前说的那番话，说守陵的护军，三五年一轮，若是轮不上，便要在这陵山底下熬到白了头。
她原先只当那是一种说法，如今看见何将军这张又黑又瘦的脸，才明白那不是玩笑。
这十年，他是真的在熬。
韦绦听着，眉头拧得越发紧。
他想要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开口，声音已经低了许多，“此事我会与陛下说。你也不要心急。陛下既让你在这里，自有他的统筹与安排。这乾陵，总不会叫你守一辈子。”
“是。卑职明白。”何将军又把头低下去。
“行了。秋猎结束之后，你且回家中住几日，稍后到我府上来。”韦绦见他态度软了下来，也不再高声，自己的语气都缓和了许多。
他顿了顿，又低声补了一句，“薛将军那边，到时候也去问问。如今吐蕃这边既是无事，契丹那边，明年大约是要送亲的。到那时候，若是有信得过的人带兵护送，于朝廷，于公主，都是体面。”
这话没有说完，意思却很明白了。
和亲送嫁，是朝廷一等一的差事。
若何将军能做了这送亲将军，便等于从这阴气沉沉的陵山脚下，一步跨进了实权武官的行列。
那是真真正正的差遣，有兵有马，有实缺，比守灵强了不知多少倍。
何将军岂能听不明白。
他腰弯得比方才更深，“多谢韦大人提携。卑职……明白了。”
韦绦没再看他，只点了点头，便转身朝祈雨台走。
可他才迈出去两步，忽然那风便变了。
一阵狂风拔地而起，卷着黄沙与落叶，劈头盖脸地扑过来。
方才还朗朗的晴空，不过片刻便被厚重的阴云吞没了。
天光陡然暗了下来。
两个内侍正把一块厚厚的毡布往器皿上盖，被风一掀，毡布脱了手，在空中翻了两转，竟然飞了出去。
李未央站在那里，也被狂风吹得一时站不稳，赶紧蹲了下来稳住身形。同时，她也下意识抬起头，看见天穹低低地压下来，云层像被人打翻的墨汁，从乾陵的方向一寸寸漫过来。
竟然要下雨了。
整整一个夏天没有下雨，如今皇帝一求雨，雨就要落下来了。
这……陛下还真是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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