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从火车领完工资将信封到桌上,陈桂兰走进了屋里。
信封不大,正面盖着江城站的红章,封口拿浆糊粘得挺牢。林野用右手抠了两下,纸没撕开,左胳膊倒让吊带勒得发疼。
陈桂兰看不下去了。
“给我。”
“我自己的工资,还不能自己开?”
“你有能耐就别拿牙咬。”
林野刚把信封往嘴边送,听见这话,又老老实实递了过去。
封口撕开,里面先掉出一张窄窄的工资条,随后才是两张大团结、两张一块和几张毛票。
陈桂兰把钱拢到手里,数完一遍,抬头看他。
“就这些?”
林野在站里领钱时也问过这句话。财务室的人把工资条推回来,让他自己看报到日期。后面还有人在等,他没好意思堵着窗口,只把纸袋揣进棉袄。一路捂到家,封口的浆糊都让掌心焐软了。
“二十二块八,一分没少。”
“我问的是少没少吗?”
陈桂兰又数了一遍。两张大团结分开压平,零票按一块、五毛重新摞好。
“从车站出来还去哪儿了?”
“直接回家。”
“没碰见二奎?”
“二奎现在忙着跟老彭抢蘑菇,顾不上我这点工资。”
陈桂兰仍不放心,把工资条凑到窗前,对着上面的数又加了一遍。
林野靠在桌边没催。
以前他手里有钱都会花光,回来饿着肚子翻锅,陈桂兰问一句,他还嫌老妈管得宽。
如今钱一分不少地摆在桌上,亲娘一脸开心。
“妈,别数了。”
“你管我。”
“再数一遍,也不能生出一张大团结。”
陈桂兰把工资条往桌上一拍。
“嫌少?”
“没嫌。”
林野将两张大团结推到她面前,把两张一块和几张毛票留在右手下面。
“二十块你收着,零头给我。”
陈桂兰没有马上拿。
“真给我?”
“先放家里。”
“放几天?”
林野看了她一眼。
“放到你觉得我能娶媳妇的时候。”
陈桂兰把钱拿起来,数得比刚才快多了。
“那这点可不够。”
院里响起脚步,门帘让冷风顶开一道缝。林建国带着一身寒气进屋,只听见最后半句。
“什么不够?”
“你儿子头一个月的工资。”陈桂兰将钱递过去,“一共二十二块八,给家里留了二十。”
林建国脱下棉帽,没接钱,先拿起工资条。他从开头看到末尾,又翻过信封看了一眼。江城站三个字在正面,领工资的人写着林野。
他把工资条折好,压在自己饭碗旁边。
“以后每月留五块。出门坐车、吃饭,身上不能一分钱没有。”
“这月不够五块。”
“下月再留。”
林野右手按着那两块八,没再争。
陈桂兰瞪了丈夫一眼。
“他才刚把工资交回来,你就往外赶。”
“我是让他留钱。”
“那你说人话。”
林建国拿起饭桌上的搪瓷缸,去炉边倒水,没再跟她争辩。
陈桂兰没去碰他手下的零钱。她收起那二十块钱,特意把两张大团结折在里面,免得从衣兜露出来。
纸币还是冒出一点边角。林野伸手替她按了进去,又把桌上的工资袋推到她那边。
墙外有人踩着积雪走过,隔壁女人敲开门,进来借煤铲。
她一眼看见桌上的工资袋。
“林野这二十天在家歇着,站里是不是也……”她看清纸袋上的红章,弯腰去接煤铲,“伤口好多了吧?”
“再过两天复查。”
“那可得养好。铁路上的活,胳膊腿脚需要好利索。”
陈桂兰把煤铲递过去。那女人没有急着走,眼睛仍落在单位红章上。
“头一个月就开工资了?”
“开了,没开多少。”
“多少也是铁路发的。”
院门关上以后,林野往母亲那边看。
“她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工资又不是发给她看的。”
陈桂兰嘴上不在意,收工资袋时却没有往围裙兜里塞。她从墙柜里摸出肉票,又拿上一张大团结,重新系好围巾出了门。
林野看着她走远,转头问老爸:“晚上吃肉?”
林建国端着茶缸,眼皮都没抬。
“你的钱,不吃你吃谁。”
半斤猪肉到家时,天已经擦黑。陈桂兰切得薄,先拿白菜垫了满满一盘,肉片铺在最上面。油星顺着菜叶往下淌,锅盖一掀,连院子里都能闻见香味。
林野坐下时,那只工资袋已经压在林建国饭碗旁边。纸袋被撕坏了一角,红章却完整留下了。
陈桂兰把肉盘往中间推。
“别光挑肉。工资头一个月就这么多,都让你一顿吃了,下个月还得喝风。”
林野夹了两筷子白菜。
“我伤还没好,不能吃太油。”
“在苏家吃鱼的时候,也没见你这么懂事。”
林建国端着汤碗接了一句:“鱼不油,肉油,你这伤还会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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