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良原绫的吉普车停在东大寺南大门外的银杏树下,车轮碾过落叶,碎叶子粘在轮胎纹路里。
邵砚川下车的时候,裤腿蹭到了车门上的锈,他立刻用手背蹭掉,锈色浅,没沾到棉袄上,这才松了口气。棉袄是爹留下的,补了三次,破洞的地方用同色的布缝的,针脚歪歪扭扭,是他自己缝的。
南大门的虹梁粗得两个人抱不过来,木色发黑,是八百年的老杉木。
他抬头看,梁上的木纹一道一道的,第七道纹路里有个浅印子,奈良原绫说是他爹刻的。他踩着旁边的竹脚手架往上爬,竹竿是老的,有虫眼,他顺手用刻刀削了点木屑,塞进虫眼里——虫眼不堵,下雨进水,竹竿容易烂。脚手架踩上去吱呀响,每踩一步,他都试两下力,怕竹竿断了摔下去。
爬到三米高的时候,他往下瞟了一眼,苏野的脑袋只有拳头大,他赶紧收回视线,盯着竹竿上的裂纹。裂纹是斜的,一共七道,和梁上刻痕的数量一样。手心里的汗是凉的,蹭在竹竿上,滑溜溜的,他用袖口擦,袖口是破的,擦的时候扯到胳膊上的旧伤,疼得他抽了下气,没敢出声。腰上挂的刻刀碰到了竹竿,“叮”的一声,和佐藤转枣木榫的“咔哒”声很像。
他掏出拓印的纸,纸是桑皮的,脆,他捏着边角,往梁上的刻痕上贴。刚贴到一半,下面传来“咔哒”的声响,是枣木榫转的声音。他低头,佐藤站在梁下,鸭舌帽压得低,袖口露出来的半燕尾榫刺青,颜色是淡青的。佐藤手里拿着一把刻刀,刀柄上缠的棉线磨得发白,他认得那棉线——是他娘当年纳鞋底剩下的,靛蓝色的,染了他的指尖半个月。
“邵家的龟孙,爬个梁跟个娘们似的!”佐藤用关西腔骂,声音沙哑,“你爹当年爬这梁,脚不沾梯!”话音刚落,刻刀飞上来,精准地切在他腰上的麻绳上。麻绳是他爹当年编的,绳结是邵家独有的“猪蹄扣”,切的时候,麻纤维崩开,带着股陈年的草味。邵砚川整个人悬在半空,风刮得他晃,他咬着牙,牙关紧得发酸,没敢叫。
“哥!”苏野在下面喊,声音发颤。她手里攥着那根废铁管磨的甩棍,指甲盖劈了,血蹭在棍子上。她刚才在路边捡了个铜钉,塞进甩棍和榫头的缝隙里,卡得死死的。邵砚川的腰带扣勾在甩棍上,悬在那里,晃一下,甩棍就吱呀响一下。他低头看苏野,脸白得像纸,手臂上的青筋爆着,和他爹当年扛木头的时候一样。
邵砚川腾出右手,摸腰上的刻刀——就是刚才碰竹竿的那把。刻刀的刀刃有个缺口,是他十岁那年刻木头磕的。他把刀刃卡进梁上的刻痕里,刻痕是“邵”字,笔画的缝隙刚好卡住刀刃。他借着身体的晃动,往侧殿的方向荡。第一次荡的时候,没够到窗沿,鞋底蹭到了殿墙,蹭掉了一块墙皮,是江户时代的灰浆,他心里一紧,这墙皮要是被人看见是他蹭的,得赔多少钱啊。
第二次荡的时候,他调整了角度,膝盖磕到了窗沿,磕得闷响,疼得他抽气。他赶紧扒住窗台,爬进去的时候,肚子压在窗台上,半天喘不上气。青田石硌在胸口,他先摸了摸,确认没碎,才松了口气。窗台上有个布包,他先捏了捏,里面是软的,才打开。是桂花糕,干,硬,他掰了一小块,扔给苏野。苏野接住,塞进嘴里,脸慢慢缓过来。
他咬了一口桂花糕,甜,干,嚼得牙酸——刚才咬着牙太久,咬肌疼。他看见窗台上有个刻痕,是他刚才荡的时候,刻刀蹭出来的,和原来的“邵”字连在一起,变成了“邵氏在此”。后来东大寺的和尚发现这个刻痕,以为是古代工匠刻的,还专门围了护栏。
他扶着墙站起来,腿软,踩在地上像踩在棉花上。门口的电瓶车司机是个老头,认识奈良原绫,喊他:“小伙子,坐车不?三百日元,给你便宜两百。”邵砚川摇头,三百日元能买一斤面粉,够吃三天。他扶着墙往外走,墙是石头砌的,凉,手上的汗蹭在墙上,留下一道印子,他赶紧用手背擦掉,怕被人看见要赔。
刚转过墙角,身后传来佐藤的声音,从银杏树后面飘过来:“下次系紧裤腰带,秋衣露出来,丢邵家的脸。”邵砚川回头,一片银杏叶落下来,叶子上沾着点松烟墨,是他爹当年刻字蹭上去的。佐藤扔过来个东西,是他刚才切断的麻绳头,绳结还是“猪蹄扣”,邵家独有的。他捡起来,麻绳是他爹编的,摸起来硬,糙。
他走到吉普车旁边,奈良原绫正躺在车底修底盘,看见他,扔过来一瓶水。水是凉的,他先拧开,漱了漱口,把水吐在路边的草里,才抿了一小口,说:“浪费。”奈良原绫从车底爬出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说:“刚才佐藤扔的刻刀,是你爹三十年前留在这儿的。他守了三十年,就等邵家后人来拿。”
邵砚川摸了摸手里的刻刀,刀柄上的棉线和佐藤扔的那把一样,都是靛蓝色的,他娘纳鞋底的线。他突然明白,佐藤是他爹的师弟,当年跟着他爹来奈良修梁,后来他爹走了,佐藤就留下来守着。他低头看自己的裤腰带,刚才悬空的时候,腰带松了,秋衣露了一截,白,显眼。他赶紧把秋衣塞回去,系紧了裤腰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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