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川港那顿辣白菜还在胃里烧,邵砚川已经背着苏野蹭上了去首尔的火车。
破面包抛锚那两公里走下来,脚底板磨出的水泡破了又破,千层底的北斗七星都让血水洇深了一颗。他没舍得花钱买创可贴,把延吉大妈给的两个煮鸡蛋剥了壳,在脚底板蹭了蹭,说“这玩意儿比药灵,还不疼”。
到首尔已是后半夜,景福宫那朱红宫墙在路灯下像道旧伤口。邵砚川没从正门进——门票三千韩元,够买六个大馒头,他舍不得。绕着外墙根走了半圈,在东北角一处排水沟旁边停了脚。那地方的墙砖有几块松动,是徐茂林信里提过的“老赵当年翻墙的口子”。
徐茂林那封信里还夹了张小纸条,上面是延吉大妈补写的:“勤政殿西侧配殿供着‘文宣王庙副印’,老徐说那玩意儿是关键。但那地方白天有守军,夜里头……你自个儿掂量。”
邵砚川蹲在墙根下,让苏野靠着自己,从怀里摸出半块干饼掰给她。他得等天亮前进去——不是胆子大,是白天游客太多,他这身破棉袄加千层底,混进去就是个活靶子。
趁着等天亮的功夫,他脑子里把景福宫这点事儿过了一遍。爹生前喝多了讲过——这宫殿是李氏朝鲜太祖那会儿建的,那年头朱元璋还在南京坐龙椅,朝鲜是咱的藩属国,建宫殿特意请了大明的匠人来,仿的是故宫的规制,只是规模小了些,所以叫“小紫禁城”。后来日本人打进来,烧得只剩个骨架,再往后日据时代,日本人把这儿当后花园糟蹋,拆了房子盖总督府。所以说这地方的一砖一瓦,哪一样不是沾着中原匠人的手印?现在“新宗匠会”那帮棒子非说榫卯正统在他们那,邵砚川觉得可笑——就跟说黄河源头在日本一个德行。
寅时三刻,宫墙里传来打更的梆子声。邵砚川把苏野安顿在墙外排水沟的涵洞里,塞给她半块饼和那俩煮鸡蛋:“我进去一趟,半个时辰不出来,你就跑,别回头。”
他踩着墙砖的裂缝翻进去,落地是勤政殿后头的夹道。配殿门锁着,但他瞄了眼门框上头的过木——李朝的匠人做门,喜欢在过木榫头里留个活销,是宋朝《营造法式》里传过去的“偷步榫”,专门防贼。邵砚川摸出刻刀,刀尖探进过木和第三跳枋的接缝,轻轻一挑。
“咔”,活销落了。门没开,但门框上方的通气格栅松了。他踩着苏野方才递过来的那块垫脚石——其实是延吉大妈给的辣白菜坛子盖,扒着格栅翻进配殿。
殿里供着一座三尺高的文宣王牌位,牌位前头摆着个黑漆描金的底座,底座上是玻璃罩,罩里供着一方铜印,印钮是趴着的赑居,印面朝外。邵砚川眯眼一瞅,“文宣王庙副印”——八个篆字,铸得周正。这印按记载是明永乐年间赐给朝鲜成均馆的,算是李朝祭孔的正印之一。
他伸手就去掀玻璃罩的锁扣——“滋”地一声,指尖一阵麻,整条胳膊都跟着抖。
“……操。”邵砚川缩回手,指腹已经黑了一小块。他啧了一声,低头看玻璃罩的底座——黑漆底下藏着细铜丝,连着殿角那根接地线。新宗匠会这帮人,倒是会玩。
他没慌。刻刀叼嘴里,从怀里摸出块边角料——是之前修船时剩的干杉木片,巴掌大,本来打算给苏野削个勺子。杉木油性大,干透了不导电。他咬着刻刀刃,三下两下把木片削薄,中间掏了个指套大小的窟窿,套在右手食指和中指上,像个简陋的绝缘指套。
再伸手,捏住锁扣。“咔哒”,没电。
玻璃罩掀开的瞬间,一股陈年的印泥味混着铜锈气扑出来。邵砚川把印捞起来掂了掂——真东西,分量对,铜质是明代的黄铜法,锌含量高,色泽正。但印底……他翻转过来,借着窗外漏进来的月光一瞅,眉头拧起来了。
印底篆文是“文宣王庙副印”六个汉字,规整,是李朝司宪府铸印司的手笔。但汉字笔画的缝隙里,有用极细的錾子补刻的几道浅痕——不是汉字,是谚文。
谚文这玩意儿邵砚川知道。世宗大王那会儿颁的《训民正音》,之前朝鲜官方文书全用汉字,士大夫瞧不起谚文,叫“谚书”,意思是俗人才用的。但这印是永乐年赐的,永乐那会儿别说谚文,世宗大王他祖宗都还没生出来。补刻的谚文,明显是后世有人动过这印。
苏野在殿门外探头,小声喊:“砚川哥,巡夜的灯笼往这边来了!”
邵砚川没应,拇指摩挲着那几道谚文刻痕——刻得太浅,肉眼认不全,只能辨出几个字母:?、?、?……他咬咬牙,把印往怀里一揣,冲苏野招手:“进来,拍照。”
苏野掏出那台旧手机——屏幕裂得像蜘蛛网,右上角还用透明胶缠了两圈,是邵砚川从天津二手市场十五块淘的,原来主人摔过,触屏只有下半截好使。邵砚川平时舍不得用,说“新的摔了心疼,这玩意儿再摔也就是个十五块的命”。但今天得用。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