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轮靠上卡拉奇码头的时候,热浪裹着羊膻味扑面而来,邵砚川把最后一口凉水含在嘴里舍不得咽,腰上那捆旧麻绳已经被海水和汗水沤得发馊。朴船长拍了拍那口红松木衣柜,叹了口气:“小子,海路到头了。往北去塔什干,得走旱路穿过俾路支省,再翻喀喇昆仑山口。那路上不太平,有劫道的‘青金石狼’,专杀带蓝货的人。”
邵砚川没说话,只是把衣柜往板车上拖。刚一用力,怀里那枚串着青金石扣的铜铃铛突然毫无征兆地疯狂作响,不是风刮的,是铃舌自己在撞——那声音尖利得像是要刺破耳膜,震得他胸口那张青金石纸上的蓝痕瞬间亮起,像活过来的血管一样,在破棉袄里透出幽幽的蓝光。
“操!”他一把按住铃铛,可铃铛烫得吓人,像块烧红的烙铁。他下意识低头,看见板车下的沙地上,不知何时爬过来一只血红蝎子,正对着衣柜的方向翘起毒尾。更诡异的是,蝎子背上天然生着的纹路,竟然拼出了一个残缺的“邵”字。
旁边一个换美元的当地老头瞥了一眼,吓得手里的卢比撒了一地,嘴里叽里咕噜地念叨:“Shaitan... Shaitan...(魔鬼...魔鬼...)”他指着邵砚川怀里的光,颤声道:“那是‘鬼耳’的呼吸!传说只有杀了亲兄弟、用血亲之血染过青金石的人,才能唤醒它。你们要去塔什干?那不是去城里,那是去‘石头的坟墓’!那座叫库克尔达什的经学院底下,根本不是祭坛,是一张吃人的‘石嘴’!它饿了四十年,现在闻到血味了!”
邵砚川眉头一拧,刚想骂这老头装神弄鬼,却听见衣柜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哒”声——那是榫头松动的声音。他猛地撬开衣柜背板,发现原本藏在暗槽里的四枚残印,此刻竟然自己挪了位置,拼合成了一个不完整的方形,中间那个原本属于徐茂林的“角”的位置,正对着他怀里的那颗青金石扣。
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那四枚残印的表面,此刻正渗出细密的蓝色水珠,滴落在板车上,竟然滋滋作响,腐蚀出了一个箭头,直指北方——塔什干的方向。
奈良原绫临走前的话在他耳边炸响:“青金石在流血。”
原来不是在比喻。它真的在流血。
邵砚川伸手摸了摸那蓝色的液体,指尖传来的不是冰冷,而是一种诡异的搏动感,像是在摸一个人的脉搏。他突然想起父亲视频里最后那句被剪掉的话——当时他以为是电流杂音,现在回想起来,那分明是父亲在绝望地嘶吼:“……别拼全它!五印合一,鬼耳张开,吞掉的不是秘密,是血肉!徐茂林他疯了,他想用天工图卷……”
话没说完,视频就断了。
邵砚川猛地抬头,看向北方的地平线。那里,乌兹别克斯坦的方向,天空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靛蓝色,像是一块巨大的青金石倒扣在沙漠之上。风卷起沙粒,打在脸上生疼,风中似乎夹杂着无数细碎的、用古粟特语吟唱的祷文,还有……某种庞大机械咬合时发出的、低沉到令人心悸的“咔哒”声。
那声音,和他修衣柜时榫头卡入卯眼的动静,一模一样。只是大了亿万倍。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那颗刻着“徐”字的青金石扣,又看了看衣柜里那四枚正在“流血”的残印。
徐茂林没疯,爹也没疯。疯的是那个想把五印合一的念头。
因为那根本不是什么钥匙,而是一张怪物的嘴。而现在,那张嘴已经闻到了他的味道,正在沙漠的尽头,等着他自投罗网。
“走。”邵砚川哑着嗓子吐出一个字,把衣柜死死固定在板车上,抄起刻刀,刀尖在烈日下反射出一道冷冽的白光。
塔什干在下卷等着他的,不是宝藏,也不是真相,而是一场关于“吞噬”的生死局。
(第四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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