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砚川坐的是春秋航空的廉价航班,从上海虹桥飞香港赤鱲角。座位窄得像沙丁鱼罐头,比他之前搭的咸鱼船舱板还挤,他全程把装刻刀的工具包抱在怀里——这包里是邵家三代人的饭碗,舍不得托运,磕坏半分都得心疼死。机上餐食三十块钱一份,他没买,自己揣了半块前一天在杭州弄堂口买的排骨年糕,干得硬,嚼得腮帮子发酸,邻座是个香港老太太,看他嚼得费劲,塞了颗橘子糖过来。糖纸是橘色的,和他钱包里夹了半年的三张糖纸刚好对上,拼起来是个完整的橘子,糖渍的味道和上海卷76章徐天掉的那张一模一样,连干了的橘子汁印子都重合。
他心里明镜似的,来香港就三件事:头一件是太爷爷的遗愿,前四枚文宣王庙副印都捐了上海博物馆,这第五枚藏在太平山旧督府钟楼里,是“五印归位”的最后一环,不能让徐天那龟孙糟蹋;第二件是拿回被徐天偷走的邵家刻刀图谱,那是邵家三代人手刻的心得,比命还重;第三件最要紧,鸭舌帽老人(刀疤)前儿发了短信,说徐天把钟楼的齿轮动了手脚,铜徽上刻的“钟停于酉”不是虚言,再过三天摆锤落下,不仅会砸碎第五印,还会触发藏在钟楼里的青金石毒粉装置——那毒粉是他之前在塔什干见过的配方,徐天偷了半块母料,磨成粉混在钟楼的灰尘里,一敲钟就飘得满山都是,半个香港的人都得遭殃。
下飞机过海关,工作人员指着他的刻刀问是什么,他解释是刻印的匠人工具,翻来覆去检查了三遍才放行。他摸了摸刻刀的刃口,没磕坏,松了口气,心里骂“这刻刀值一千八,磕坏一点我得跟他们拼命”。舍不得坐一百一十块的机场快线,他转乘S1巴士到东涌再换地铁,省了二十二块港币,够买十一个排骨年糕。路上瞥见大屿山的天坛大佛,金漆掉了一小块,他嘴硬:“这金漆值八十,补一下能用好几年,浪费了。”
爬半山自动扶梯的时候,他喘得厉害,千层底磨破了个小洞,脚趾头沾了点石板缝里的青金石碎末——蓝得发亮,和塔什干的母矿一个色。扶梯旁的铜牌写着“荷李活道,香港开埠首条街道,1841年建成,因早年遍植冬青树(Hollywood),洋人音译得名,今为古董集散地”。他扫了一眼,吐槽:“洋人起名就是随便,冬青树叫好莱坞,跟美国拍电影的那个重名,净瞎扯,这铜牌值二十,拆了卖废铜够买十个年糕。”
路过一家黑底金字的铺子,招牌上“恒古堂香港分部”七个字是烫金的,门口站着个穿深灰西装的男人,背对着他抽雪茄。那背影瘦得像根晾衣杆,比上海卷里被警察押走的徐天瘦了一圈,西装肩宽窄了半寸,像偷来的。雪茄的甜香混着橘子糖的味道飘过来,邵砚川脚步顿了顿,徐天似有所觉,转过脸来,眉骨上的刀疤还在,眼神却比上海时沉了,没了那股子狗急跳墙的狠劲,倒像个等着收网的渔夫。徐天愣了一秒,把雪茄掐在门口的电子烟灰缸里,转身进店,电子感应铃“叮咚”一声,清凌凌的,和上海弄堂里苏野的银镯子碰在招牌上的声音一模一样。
邵砚川没动,摸出怀里那半块香港天文台铜章,指尖蹭过边缘的锯齿状破口,刀痕的角度和之前四枚文宣王庙副印的契码完全重合,都是太爷爷传下来的邵家刀法,歪一丝都不行。他又摸了摸口袋里那张香港天文台的参观券,日期是后天上午十点,刚好对应铜徽上刻的“酉时”。风从半山吹下来,带着海水的咸味,混着恒古堂门缝里漏出来的蓝光——和上海汇丰银行保险库里鲁班印的青光一模一样。
他抬头看太平山顶的云雾,钟楼的影子在云里若隐若现,远处传来报时钟的“当——”一声,频率和上海老钟声分毫不差。他摸了摸怀里的星髓刻刀,刀柄上的“苏”字硌着掌心,心里算着账:机票花了六百,比坐船贵五百五,但省了三天时间,保住了第五印,够买两千七百五十个排骨年糕,不亏。路过711的时候,瞥见关东煮三块钱一串,比杭州贵一块,他骂了句“香港的东西就是贵”,脚步却没停。青石板路往前延伸,尽头是等着他的钟楼,还有徐天布了半年的局——这钟停了快一百年,总得有人去拨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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