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砚川后颈那道旧疤被风刮得生疼,是十年前刻“文宣王庙副印”时刀崩刃划的,平时不显,一遇冷就跟塞了根针似的扎。
裤腿上黏糊糊的,是旺角药店蹭的磺胺药膏混着西贡带回来的青金石粉,蓝黑一片,走一步扯一下——这裤腿上个月刚花三毛钱补的,用的是他娘留下的旧布料,针脚是他自己缝的,歪歪扭扭跟蚯蚓爬似的,现在沾了脏东西,回头洗得费半块肥皂,这次真的亏大发了。
身后的动静乱得像被踹翻的马蜂窝。刀疤那破锣嗓子混着王叔拐杖砸地的“咚咚”声,刀疤半张烂脸上的黄水顺着纱布往下滴,砸在水泥地上“滋啦”一声,混着碘伏的冲味儿。王叔的拐杖头沾着刚踩的药膏,老瘸子喘得跟破风箱似的,喊一嗓子得歇三秒:“邵瘸子!把信和丫头留下!”
邵砚川没回头,怀里苏野的小手攥着他破棉袄的衣角,指尖凉得像刚从西贡海底捞出来的青金石,抖得他心口发紧。小丫头嘴唇冻得发紫,缺了牙的地方漏着风,小声嘟囔:“阿川,我冷。”他赶紧把她的手塞进自己怀里,用缠着绷带的胸口死死裹住。那绷带是刚才从药店顺的,三毛钱一卷,现在湿了半截贴在皮肤上,凉得扎人,但他顾不上——他脑子里就一个念头:渔排上那个30块的柴油桶潜水钟,死也不能扔。
那桶是他蹲在西贡沙滩上花了俩钟头做的。当时他刮桶锈刮得手指头磨出三个泡,用口水舔了舔接着干,舷窗玻璃是从烂渔船上撬的,撬的时候扎了手,血滴在桶身上,他用青金石粉混着鱼鳔抹上,现在那点印子还蓝莹莹的。竹通气管是他从西贡带回来的毛竹,路上揣在怀里怕压断,量了三遍斜棱角度,跟星髓刻刀的刃口差一丝都不行。这桶省了他五千块潜水费,比他命金贵——真要扔了,回头再做一个还得30块,还得搭三毛钱的鱼鳔补缝,那是纯纯的败家。
渔排就在十步开外,锈得掉渣的柴油桶还拴在木桩上,桶顶的舷窗玻璃没碎,竹管翘在外面,活像个蹲在海边等他回家的老乌龟。邵砚川咬咬牙,把苏野往怀里又拢了拢,冲过去一刀割断麻绳——麻绳是从工地捡的,值两分钱,割断了也心疼,但桶更重要。
“拦住他!”刀疤带着七八个穿黑夹克的徐天余党围上来,钢管、钩镰晃得人眼晕。一个黑夹克挥起钩镰就往竹管上砍,“咔嚓”一声,竹屑飞溅,竹管被砍出一道深口子,差点断成两截。邵砚川心里一紧,那竹管是他量了三遍才削的,砍断了就得沉底喂鱼,他刚要扑过去,王叔的拐杖又砸在他脚边,溅起一串火星子。
“老瘸子,你敢砍我管子!”邵砚川骂了一句,双手抓住桶沿,肩膀死命一顶,把桶往海里推。桶撞在木桩上,掉了一小块红漆,他心疼得肝儿颤:“糟践我30块的桶!漆掉了回头得用红漆补,又得花一毛钱!”好在桶没破,晃晃悠悠浮在了水面上。他抱着苏野翻身跳上去,桶身猛地一晃,差点翻个儿,他赶紧岔开腿稳住,把苏野护在桶里,自己半蹲在桶沿上。冰冷的海水瞬间灌进破棉袄,鱼鳔补丁被泡开,凉得他牙齿打颤,但他第一反应是先摸桶身——没破,只有桶底蹭掉了一点漆,值!
“砍断那管子!别让他跑了!”王叔拄着拐杖喊,脸憋得紫青。黑夹克们又挥起钩镰,邵砚川瞥见刚才跑的时候踩翻了一个卖报纸的摊子,报纸撒了一地,摊主骂他,他回头喊了一句“回头赔你两毛钱”,脚步没停。他摸了摸兜里那两块从西贡沉船捞的青金石原石,每块值200块,之前他还跟苏野说要给她打副银镯子,刻上小梅花,现在顾不上了。
他掏出一块青金石,手腕一转,跟转刻刀一个弧度,精准砸在王叔的额头上。“咚”的一声闷响,王叔“嗷”一嗓子,额头上瞬间起了个红枣大的包,捂着脑袋往后一退。邵砚川骂道:“这石头值200一块,砸你头上算你赚!你个老不死的,连我30块的桶都敢惦记!”
王叔恼羞成怒,吼道:“砍!往死里砍!”黑夹克们又挥起钩镰,邵砚川不慌,一块接一块往外掏青金石,数着砸:第一块砸在刀疤的金牙上,“铛”的一声,金牙缺了个角,刀疤疼得嗷嗷乱叫,捂着脸直蹦;第二块砸在一个黑夹克的钢管上,又是“铛”的一响,钢管差点脱手,黑夹克手麻得甩了半天;第三块砸在王叔的拐杖上,“咔嚓”一声,拐杖断了,断口露出里面塞着的半张锁魂砂配方,王叔一屁股坐在地上,脸白得像纸。邵砚川砸得心疼,每砸一颗就骂一句:“200块!我攒了半个月的石头,砸你个老瘸子头上,真他娘的糟践东西!”砸完三颗,兜里还剩一颗,他赶紧塞回去,这可是给苏野打镯子的,不能再砸了。
“邵砚川!你个小杂种!”王叔捂着额头上的包,声音抖得厉害,“你就算游到鲤鱼门,也赶不上冰窖的门!子时一过,门就焊死了,你爹等着用这丫头的血炼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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