靴底的唱诗班乐谱被帕丁顿暗道的碎石磨出了洞,年糕渣漏下去,没沉底,反倒浮在水面上,慢慢晕开一层蓝——和锁魂砂一个色。邵砚川啐了一口,刚要骂“糟践了我两分钱的年糕”,就看见只水耗子叼着半张橘色糖纸从脚边窜过,那糖纸是他娘的,印着“伦敦华埠特产”,但耗子的爪子是青金石磨的,凉得扎眼,值五分钱,他伸手去抓,却抓了个空,耗子“吱呀”一声,钻进了铁壁缝里,那叫声不像耗子,像极了娘当年切年糕时刀刃蹭在砧板上的响。
破棉袄的帽子拉得低,耳尖的痂被暗道里涌出来的风刮得发疼,那风不是普通的穿堂风,是黏的,像娘熬的橘子糖浆,混着樟脑丸的冲味和硫磺的呛味,刮得人后脖颈的疤缩成一团。他瞥见旁边挂着防水服的价签:“£50”,心里噼里啪啦拨算盘:50镑够买25份唐人街阿婆的加笋片年糕,苏野一天吃两份,能吃十二天半,傻子才买。他把破棉袄脱下来,裹住苏野,连脚指头都塞进自己怀里,自己只穿个单褂就往沉箱里跳——冰水瞬间漫到胸口,冷得他五脏六腑都缩成了硬疙瘩,可那水不对劲,不是泰晤士河的浑腥,是甜的,橘子糖的甜,却凉得像西贡海底的冰缝,冻得他鸡皮疙瘩都竖了起来,硬得像娘纳的鞋底。
“阿川……”苏野趴在他背上,突然不喊冷了,小手攥着他的衣角抖,“水里有人摸我脚,凉得像你娘的手。”邵砚川心里一咯噔,伸手往水下摸,指尖蹭到个冰凉的小手,不是苏野的,是小孩的,软乎乎的,却带着铁锈味,他骂了句“哪来的野崽子”,用力甩开,那手却顺着他的手腕往上爬,蹭过他耳尖的痂,疼得他抽气——这触感和十年前娘摸他脸的温度一模一样,可娘的手是有薄茧的,这手软得像刚出锅的年糕。
沉箱的铁壁蹭得他后背生疼,他凑过去摸,指尖沾了层暗红色的“铁锈”,凑近闻,不是铁锈的腥气,是血的味,和他之前在大英博物馆看到的孢子一个色。铁壁上的刻痕密得跟蜂窝似的,比塔桥的还深,崩口角度和他星髓刻刀的分毫不差,是他太爷爷的手笔,可刻痕是热的,和他握刀的手一个温度,摸上去的时候,刻痕突然凹下去一点,像心跳,一下一下,撞得他指尖发麻。他把刻痕连起来看,不是什么排水符文,是个引路阵,纹路和他娘搅糖浆的漩涡一模一样,正把他往沉箱底部引。
游到沉箱底部,他看见了爹——或者说,一个被铁链锁在铁壁上的男人。铁链上没有锈,是崭新的,锁孔刻着歪歪扭扭的海眼印,崩口歪了两分,是徐天爹的手笔。可这不对劲:三天前爹还在诺丁山蓝门后咳嗽,怎么会被刚锁上去?他伸手摸爹的腿,铁链勒过的地方没有淤青,是光滑的,像从来没被捆过。爹神志不清,嘴唇紫得像茄子,怀里揣着半张橘色糖纸,不是刀疤强抢走的那张,是另一张,糖渍是湿的,像刚放进去的,背面用铅笔写着“钟楼倒过来,才能停”——这话他之前在格林威治的风声里听过,现在从“爹”嘴里说出来,混着一股橘子糖的甜香,却让他后脊背发凉。
“砚川……别来……徐天炸了入口,要淹死我们……”那“爹”含糊地念叨,声音却有点像娘,又有点像徐天爹,混在一起,分不清。邵砚川骂了句“老东西装什么蒜”,却还是把爹的手塞进自己怀里暖着,嘴硬说“冻死了还得花50镑买棺材,亏大发了”。就在这时候,沉箱顶部的铁盖“轰”地一声被炸开的碎石砸穿,泰晤士河的冰水咕嘟咕嘟往里灌,水位瞬间涨到他的脖子。他掏出星髓刻刀,刀刃刚被502胶水补过,他怕再崩——两千镑的刻刀够买一千份年糕,崩一下亏大了。他赶紧剥了兜里仅剩的两颗橘子糖,扔进破茶缸里,加了点从帕丁顿捡的矿泉水,放在铁壁上烤,橘子糖融化成的糖浆混着他之前藏的青金石碎末,搅成蓝汪汪的浆,抹在刻刀的崩口上。可这糖浆邪门,抹上去就开始冒泡,像被什么东西啃食,他骂了句“糟践了我两颗糖”,却看见冒泡的地方渗出暗红色的血珠,和铁壁上的“铁锈”一个色。
砍铁链的时候,刻刀划下去的“滋啦”声里混着个女人的笑声,是他娘的,又像徐天爹的,黏糊糊的,像糖浆裹着喉咙。铁链断开的瞬间,没有金属的茬口,断口是软的,橘子味的,和他补刻刀的糖浆一个味——原来他砍的根本不是铁链,是徐天爹用糖做的幻象!沉箱顶部掉下来半张巴黎的糖纸,和他兜里的一模一样,背面用铅笔写着四个字:“你爹是假的”。
邵砚川浑身一僵,回头去看背上的“爹”,那“爹”正趴在他肩上,伸手摸他的耳尖痂,手指的温度和他娘的一模一样,可爹的手是有老茧的,是刻了一辈子印磨出来的,这手软得像刚出锅的年糕。他心里噼里啪啦拨算盘,却算不出个所以然,只能骂了句“糟践了我三毛钱的补丁,还弄个假爹骗我”,却没敢把“爹”放下来,反而把破棉袄裹得更紧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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