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清晨的风还带着杏皮水的甜气,混着驴车上的干驴粪蛋味,呛得邵砚北直咳嗽。他蹲在破车板边,破棉袄的裤脚扫过车缝里长的干草,骂:“你个狗日的,雇个驴车都比徐风的宝马破,这车板缝能塞进我脚,颠一下屁股疼半天,医药费三千刀亏死我。”
赶车的是个缺了门牙的老大爷,鞭子甩得跟面条似的,抽在瘸腿驴的屁股上,驴晃了晃耳朵,慢悠悠迈步。邵砚川刚砍完价,从50砍到30,省了20块,够买十份撒白糖的年糕,他摸着兜里的零钱,心疼得直抽抽:“破驴车还敢要50?这驴腿瘸得跟我弟的脚似的,30都算我吃亏,省的钱够给阿婆买两斤葱,值。”大爷啐了口唾沫,骂:“你个小子抠得跟蚂蚁似的,30就30,坐稳了别颠掉我驴粪里,我还得捞。”
车板是几块破木板钉的,缝里塞着干草,颠一下就往下掉渣。邵砚川躺在干草上,破棉袄沾了一身的草屑,他捡起来塞兜里,嘴硬:“这草干,回去喂阿婆养的那只瘸腿羊,省了买饲料的钱,值两分。”又捡了驴拉的两个干粪蛋,塞另一个兜里:“这粪烧火耐烧,比煤球经用,省了买煤的钱,值五分。”徐地坐在车辕上,晃着羊尾骨哨,吹得跟杀猪似的,邵砚川骂:“吵死了,回头从你年糕配额里扣!”但没抢,反而把兜里剩的半块硬馕掰了一小块给他,自己啃着最硬的边,硌得牙酸,骂:“这馕比徐风的假牙还硬,省了买磨牙棒的钱。”
天上星星亮得冷,不像敦煌城里的灯晃眼。邵砚川躺着看,觉得前所未有的踏实——没有徐风的炸药,没有鬼印的毒砂,没有修复壁画的粉尘,只有驴车的颠簸,邵砚北骂骂咧咧的声音,徐地的破哨声,苏野腕上银镯子的叮当声。邵砚北踢了踢他的脚踝,破棉袄漏出的棉花蹭在他裤腿上,骂:“你个狗日的躺舒服了?回去把你那三毛钱的补丁缝好,再裂了我可不给你补,针线钱贵。”邵砚川笑了,是这半个月来第一次真笑,嘴硬:“缝,用金线缝,亮堂,阿婆看着高兴。”那金线是之前从徐风假牙上拆的铜丝,镀了层黄漆,不值钱,但他觉得够亮堂。
驴车慢悠悠晃到一个小村庄,村口老槐树下坐着个老裁缝,戴个破眼镜,镜片裂了三道,用胶布粘着,手里捏着根麻线,正在缝补丁。他瞅见邵砚川怀里露的枣木刻刀柄,手猛地一抖,针扎在指头上,血珠冒出来。老裁缝摘了眼镜,凑过来摸刻刀柄上的回纹,指尖蹭到那半毫米的挑尖,手抖得更厉害:“这刻刀……是我师父当年打的。他叫邵怀仁,当年走的时候说,回纹收尾要半毫米挑尖,不然印出来的字没魂,刻刀要沾橘子糖渣,不然刻出来的印不甜。”
邵砚川愣了,摸了摸刻刀柄上的橘子糖渣,硬得扎手。老裁缝拉着他的手,摸他食指上的茧子——是刻印磨的,跟邵怀仁当年的一模一样:“你师父是我师兄,当年他去敦煌前,留了匹丝绸在我这,说要是他回不来,就给师娘做件衣裳。现在师娘不在了,这丝绸给这小丫头做件小褂,给这小伙子补棉袄刚好。”说着从屋里抱出匹叠得整整齐齐的丝绸,藏青色,边角沾着陈年的橘子糖渣,跟邵怀仁留的一模一样。
邵砚北踢了踢邵砚川的脚,骂:“你个狗日的,又捡着破烂了?这丝绸值多少钱?”邵砚川嘴硬:“值个屁,老裁缝送的,省了买布的钱,够给阿婆做条围裙,值二十块。”但指尖蹭过丝绸上的糖渣,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刚蒸的年糕。老裁缝又塞给他一捆麻线,自己捻的,粗得跟绳子似的,说:“这线结实,缝补丁用,比你那破床单扯的线强十倍。”
驴车又晃悠悠往前走,老裁缝站在村口挥手,破眼镜在太阳下晃。邵砚川躺在干草上,摸着怀里的丝绸和麻线,又摸了摸枣木刻刀,觉得更踏实了。邵砚北踢他的脚,骂:“笑什么呢?傻了?”邵砚川嘴硬:“笑你脚比驴粪蛋还臭,省了买臭豆腐的钱。”但把丝绸往怀里紧了紧,怕颠掉了。徐地的哨声吹得更响了,苏野晃着银镯子,小蓝花蹭了点丝绸的亮光,邵砚川没骂,反而跟着哨声哼了两句,调子跟爹信里写的年糕调一个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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