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像叮叮车一样晃着晃着,就晃到了五月。
清晨的风从半山往下溜,带着点凉意,轻轻扑在脸上。林书豪瘫在阳台那把旧摇椅上,闭着眼,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
没有广东道的酒精味,没有九龙码头仓库里汗水和铁锈混在一起的那股咸腥。
耳朵边上只剩下树影里的鸟叫,和远处山脚下若有若无的车声。
吃饱了睡,睡饱了吃。这日子闲得人发慌,慌得心里跟长了草似的,怎么躺都压不下去。
“唔该,脚抬一下,我要拖这边!”
苏玉兰拎着拖把杀到阳台,手腕一甩,“啪”一声,湿拖把砸在地砖上,水渍溅开半米远。
她一下一下拖得咬牙切齿,像要把地板蹭掉一层皮,又像在跟哪个看不见的人较劲。
林书豪睁眼,正对上她扫过来的目光,二话不说从摇椅上弹起来。
“我帮老爸去收租,中午不回来吃。”
他抓起门口的车钥匙,三步并作两步往外闪。
“哦,对了…..”林国明从报纸后头探出半张脸,老花镜滑到鼻尖,“前天有间银行寄了封邀请函来,我也不清楚什么名堂,等我先翻出来看看。”
他说着收起报纸往书房走,步子一趟比一趟急,拖鞋跟敲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像后头有人催。
九龙弥敦道668号,复兴楼。旺角南段街角,维景置业名下的物业。
上午的弥敦道已经热闹起来了。茶餐厅的蒸笼往外喷白气,烧腊档的油光在太阳底下一闪一闪。
往南看是尖沙咀、佐敦,往东拐是弼街、花园街,四通八达,人挤人,车贴车,整条街的人气旺到发烫。
林书豪把车停在路边,钥匙在手指上转了一圈,朝复兴楼走去。
“早晨,林生。”
“早晨,兴伯,食咗饭未?”
“食咗啦,呢个月租,一早备好咗。”兴伯从柜台底下摸出个牛皮纸信封,边角压得方方正正,递过来时还用两只手捧着,像交租是一件极郑重的事。
“生意点啊?租唔急嘅。”
话虽如此,手却比嘴快。接过信封往裤袋一塞,脚步已经迈过门槛,往下一家铺面去了。
“哇,丽玲姐今日咁靓!”
丽玲姐正倚在门框上晒太阳,一身碎花旗袍掐着腰,开衩处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腿。听到声音,眼风软软地扫过来,嘴角先弯了。
“靓又有咩用,都唔见豪仔钟意我。”
“丽玲姐咁靓,点可以我一个人霸住啊。”林书豪笑着摊开手掌,那副无赖样倒像他真受了什么委屈。
“切…….”
丽玲姐把信封“啪”地拍进他手心,指甲在他掌心轻轻刮了一下。
“次次收租先至见你嘴咁甜。”
他笑着把信封揣好,朝她摆摆手:“走啦,下次带碗糖水来饮。”
“好。”
身后的笑声软软追过来,林书豪已经上了二楼。
咚咚咚。
“收租喂。”
木门“吱呀”一声开了,租客早把信封备在手里:“老细好,这是租金。”
林书豪接过来,手指一捻,厚度没差,再抽出来点一点,数目没错。
“唔该。”
“应该嘅。”
门轻轻合上。走廊里又安静下来,只有头顶旧风扇吱吱转动。
这栋楼收了半年租,哪户爽快、哪户磨叽、哪户家孩子多、哪户夜里打麻将,林书豪都摸得七七八八。日子平平淡淡,倒也省心。
中午在尖沙咀吃了碗云吞面,下午开着车沿海边慢慢兜了一圈。
车窗摇下一半,海风灌进来,带着咸腥味,把上午收租沾的一身街市气吹得干干净净。
维多利亚港风平浪静,几艘货轮拖着小汽船,慢悠悠地从海面滑过去,像谁随手在蓝布上画了几道白线。
太阳偏西,他才慢悠悠把车开回笔架山。
“回来了。”
车钥匙往门口储物柜一丢,林书豪从裤袋里摸出那叠信封,整整齐齐交到苏玉兰手里。
“怎么样,交齐没有?”
苏玉兰接过,坐上沙发,拿起茶几上的账本,钢笔尖在舌尖上点了一下,蘸了蘸墨水,沙沙写起来。那支笔在纸上走得飞快,像她心里早有一本账。
“齐了,没有拖欠。”
“这个买楼收租的生意,比你以前做的稳得多。”
林书豪笑了一下,从果盘里拿了个苹果抛着玩:“是啊,不用担心爆掉。”
林国明也笑,坐在旁边抖了抖报纸:“爆什么?人住着就不会爆。”
“今天中环渣打银行那个陈经理打电话来,你不在,约了晚上7点钟再打过来。”
林书豪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又看看茶几上母亲拨得噼啪响的算盘,咬了口苹果:“好。”
中环德辅道中4-4A号,香江渣打银行。
天还没黑透,楼上几盏灯已经亮了起来,在暮色里像几块悬着的黄玉。楼下的电车轨在夕阳里反着光,叮叮声从街口一路传到海滨。
客户经理陈国辉坐在办公桌前翻文件,忽然从格子里探出头,问隔壁同事:“喂,你遇过这种客户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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