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堂里灯火通明。
叶蓁跨进门时,先看见的是柳绮娆。她坐在陆侯夫人下首,手里捏着一方帕子,正低着头抹眼角,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陆侯夫人坐在主位上端着茶盏,面色如常,但握着盏盖的手指绷得有些发白。
叶蓁上前见了礼,还没直起身来,柳绮娆就开了口。
“姐姐可算来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原不想惊动姐姐的,可实在没法子了——我房里丢了一样要紧的东西,翻遍了也没找着,只能请姐姐来问问。”
叶蓁站直了身子,目光从柳绮娆脸上扫过去:“柳姨娘丢了什么?”
“一本账册。”柳绮娆抬起头看她,眼圈红红的,眼底却压着一丝刀锋似的亮光,“是府里南城几间铺面的旧账,夫人前几日让我帮着理的,我放在床头没来得及收,今早起来就不见了。”
叶蓁的心沉了一下,面上不显。南城铺面的账册丢了,柳绮娆把她叫来当面问,这把火是冲谁烧的再明显不过了。
陆侯夫人放下茶盏,语气温和得像在安抚孩子:“蓁蓁,你管家也有段日子了,府里的人你也都该熟悉了。你帮我想想,谁有那个胆子偷账册?”
这话听着是让她帮着想,实则是在逼她自证清白。叶蓁垂着眼帘站在那里,脑子里飞速转了一转。柳绮娆说账册“放在床头没来得及收”,这个说法本身就有漏洞——府里的账册从来没有放在个人房里的规矩,都是统一归在库房存档。
她正要开口,旁边一直沉默的青禾忽然身子晃了一下,随即“哎哟”一声软倒下去,捂着肚子弯了腰,脸色煞白。叶蓁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立刻蹲下去扶住她:“怎么了?”青禾咬着牙说:“姑娘……奴婢肚子疼……许是中午吃坏了东西……”
陆侯夫人皱了皱眉,也不好当着众人的面苛责一个病倒的丫鬟,只挥了挥手让她出去歇着。青禾被另一个婆子搀走了,临走时看了叶蓁一眼。叶蓁心里明白——青禾是故意岔开的。方才那个局面,她无论怎么回答都会被继续追问,青禾这一倒,至少把话头打断了。
叶蓁重新站直身子,转向陆侯夫人:“母亲,账册丢了是大事,不如先让人把库房的锁换了,再把这几日进出过库房的人挨个问一遍。儿媳手里还有一份半年前抄录的底账,可以先拿来应急。”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常,像真的只是在处置一件府中杂务。柳绮娆愣住了,她原本等着叶蓁辩解或否认,没想到叶蓁直接跳到了“查案”的步骤上。
陆侯夫人打量了叶蓁一眼,沉默了两息才开口:“底账?你手里还有底账?”
“儿媳管家之初,怕自己记性不好把账记差了,便抄了一份留着备查。”叶蓁说,“若母亲需要,儿媳这就让人取来。”
陆侯夫人没有再追问。她看了一眼柳绮娆,柳绮娆咬了咬唇,也没有再说什么。一场兴师问罪,就这么被叶蓁轻飘飘地接住了。
从正堂出来时天色已经暗透了。叶蓁走在回廊上,步子不紧不慢,袖中的手却在微微发抖——方才那半盏茶的功夫,她后背的衣裳被汗浸得透透的。柳绮娆下了一手好棋,拿一本不存在的账册做文章,逼她在正堂上乱了方寸。她虽然挡了回去,但这把火已经烧到了她身上。
青禾从侧廊绕过来迎她,方才的“肚子疼”已经好了,脸色也正常了。叶蓁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只低声道:“今夜不必睡了,把我那份底账再抄一遍,抄到子时为止。”
青禾点头,她知道那本“底账”是叶蓁自己编的,根本没什么可抄的。但明日若夫人真的派人来取,必须有一本拿得出手的东西交上去。
回了东跨院关上门,叶蓁把灯挑亮,青禾铺开纸研墨,两人各坐一头开始抄写。叶蓁一边抄一边把方才正堂上的每一个细节又过了一遍。柳绮娆的话有漏洞——她说账册是“夫人让她理的”,但府中账册向来由正室掌管,妾室碰账册不合规矩。夫人居然没有纠正她,这说明什么?
要么夫人有意纵容柳绮娆拿这本不存在的账册做文章,要么这本账册确实存在,而且确实在柳绮娆手里。
叶蓁把笔搁下来,仰头闭了闭眼。
——
北境边关,同一天夜里。
亓煜蹲在营后的粮仓外面,已经蹲了小半个时辰了。他借着草垛的阴影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的,连呼吸都放轻了,只剩一双眼睛盯着粮仓门口的那盏风灯。
约莫亥时刚过,王瘸子的身影出现在风灯底下。他左右看看,推开了粮仓的侧门,闪身进去,过了约一盏茶的功夫又闪了出来,手里拿的是一只小瓷瓶。亓煜等他走远了才从草垛后面站起身,进了粮仓,在草料堆里翻了一下,果然新的荞麦秆又被掺了盐。
跟上次一模一样的路数。
他拍了拍手上的盐粒,退出了粮仓。回到营帐后二狗凑过来压着嗓子问:“队长,逮着了?”亓煜摇了摇头:“不忙。他背后还有人,先放长线。”他坐下来把那柄精铁横刀横在膝上,拇指沿着刀柄缠绳慢慢摩挲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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