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子尧次日一早就来了东跨院。天刚亮透,青禾还在扫地,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他时愣了一下,赶紧放下笤帚让开门口。陆子尧这回比往日更直接,进门坐下后第一句话就是,“我不打算收手。”
叶蓁正在叠昨日晾干的衣裳,闻言手里的动作没停,把最后一件叠好放进柜子里才转过身来看他,“世子爷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陆子尧的手搁在桌沿上,“赵王那边越是催得紧,越说明这府里的事经不起查。我要是现在收了手,这些东西以后就再也没有翻出来的一天了。”他说着从袖中抽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推过来,“这是我昨夜连夜抄的,王管事经手的那五笔大额支出,我按年份和金额挨个列了张单子。”
叶蓁接过来翻了两页,字迹有些潦草,像是赶着写出来的,但条目清楚,每一笔的金额、经手人、账册页码都标得明明白白。她把册子合上放回桌上,“世子爷打算拿这个怎么办?”
“我想把它送到大理寺去。”陆子尧说完这句话自己都沉默了一下,显然他也知道这一步迈出去就回不了头了。但他只犹豫了片刻便把册子重新收回袖中,“但不是现在送。我打算先把这些条目对应的原始单据找齐,凑成一个完整的证据再递上去。”
叶蓁听了没有立刻接话。她在心里把陆子尧说的这件事掂了掂分量——这个决定意味着他选择了跟他父亲对立,跟整个侯府的利益站在了相反的方向。他做出这个选择,比王管事逃跑、刘主事开口加在一起都更有分量。
“世子爷若要找原始单据,”叶蓁说,“库房最里层那排架子的第三层有一个铁皮箱子,上锁的。妾身前几个月翻账的时候见王管事开过一次,里面装的是旧年的入库单。如果那几笔支出真有原始凭证,多半就在那里头。”
陆子尧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他说不太清的神色:“你怎么知道那个箱子的位置?”
叶蓁没有躲他的视线,“妾身管了半年的账,库房里有什么东西大致心里有数。”
陆子尧没有继续追问。他站起身来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叶蓁,你这几日若是出门,叫个人跟着。”他说完就走了,这回没有回头。青禾站在旁边把两个人的对话从头听到了尾,等陆子尧走了才敢小声问一句,“姑娘,世子爷这回是来真的?”
叶蓁把那本薄册子翻开的页面又看了一遍,合上之后搁回柜子里:“真的假的,看他把那箱子打开之后怎么做就知道了。”
——
北境边关,亓煜的信在第二日傍晚送了出去,通过边军的军驿顺路带往魏叔隐居的那座小城,预计要走五六天才能到。信送出去之后他坐在营帐外面的土坡上看着天黑下来,二狗跑过来叫他吃饭,他应了一声却没有动。
他在想一件事——赵大通被押送回京之后,会供出什么来。赵大通这个人在边军待了多年,经手的事情不止王瘸子这一桩。如果他在押送途中“出了意外”,那所有的线就断在他这里了。亓煜把这个念头在心里搁了一会儿,没有跟任何人说。他第二天一早去了中军帐求见贺将军,只说了一句话,“将军,赵大通押送回京的路上,恐怕要多加人手。”
贺将军看着他,几息之后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我会加派人手。”
亓煜抱拳退出来时心里踏实了一些。贺将军这个人嘴上不多说,但你把话递到跟前了他就会去做。赵大通这条路不能断,他是把赵王府跟边军连在一起的那根线。线一断,京城的赵王府就可以全身而退。
他往回走的时候天色已经放亮了,晨光铺在校场上,把旗杆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他走过草料棚时往那个方向扫了一眼,王瘸子不在了,棚子前面换了个生面孔在捆草。他收回目光没有停步,但心里记了一笔——王瘸子被带走之后,这营里的草料换人管了,而那个人他没认错的话,是贺将军亲兵营的人。
贺将军已经开始往各处安插自己的人了。
——
侯府这边,陆子尧当天下午就去了库房。他回来的比叶蓁想的要快,进东跨院时手里多了一只蒙了灰的铁皮箱子,锁已经被撬开了,里面摞着一沓发黄的旧单据。他把箱子放在桌上打开盖子让叶蓁看,箱子里装的果然是那五笔支出的原始凭证,每一笔都有王管事的签字和陆侯爷的印章。
叶蓁低头看了看那些单据,纸张边缘有些脆了,但字迹和印章都还清楚。她把单据按年份排了排,发现其中一张的日期正好是宰相府被抄的前一个月,金额最大,足足一万两千两,备注栏写着“商货采买”,连具体的货物名称都没写。
她拿那张单据看了看又放下了,面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像被人泼了一瓢滚油。就是这个时间点,就是这笔钱。她把那张单据轻轻放回箱子里,抬起头时面色如常,“有了这些,大理寺那边就有东西可查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