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侯爷回来的第二天,府里看起来恢复了平静,但叶蓁知道那只是一种假象。像一锅烧开过的水,表面已经不再翻滚了,底下却还烫着。她去正院请安时陆侯夫人照常坐在那里捻佛珠,说几句闲话,但她的目光总是若有若无地往叶蓁身上瞟,瞟完又移开,像在看一个她不确定该拿捏到哪一步的东西。
陆子尧那天没有来东跨院,也没有去书房,一整天都待在花园后面的小书房里没有出来。石头送了三回饭进去,端出来的托盘几乎没动过。叶蓁傍晚时分让青禾拿了一碟点心过去,石头接过去时低声说了一句“世子爷在里面坐了一天了,一句话都没说”。叶蓁没有让人带话,那碟点心送过去了,吃不吃是陆子尧的事。
入夜后东跨院的院门被人叩响了。陆子尧站在门口,手里没提灯笼,身上穿的是白天那件袍子,领口有些松了,整个人看着比昨日消瘦了一圈。他站在门槛外面看了叶蓁一眼,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那张单据,是他自己改的。”声音有些哑,“我方才去库房重新翻了一遍,把那张跟之前的单据,一模一样的旧印拓出来了。上面盖的是三年前的旧章,他拿新章盖了上去,把日期改成了跟赵王府那边对不上的日子。”
叶蓁听着没有说话。陆子尧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的意思,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拖在地上像一道深色的裂缝。
“他提前就算好了这一步。”陆子尧说,“从一开始他让我查账,把我递出去的东西都算进去了。他知道我会查、知道我会递、知道我递的是什么,他连我哪一天递都算好了。”他停了一下,像是忽然觉得有些累了,“我做的所有事都在他计划里。”
叶蓁沉默了片刻,轻声问了一句,“那世子爷现在打算怎么办?”
陆子尧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月光底下低着头想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她,目光比方才平静了一些,“我不打算收手,但我打算换个做法。”
“什么做法?”
“他改的是赵王那一张,但王管事手上还有别的东西,不光是赵王这条线。他经手过的事情太多了,我不信每一件都擦得干净。”
叶蓁听完这话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她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她只知道陆子尧这句话让她重新估了一次这个人。被父亲骗到这个地步,他没有垮也没有认,而是换了个方向继续往下挖。这份韧劲她以前没在他身上见过。
“世子爷若需要帮忙翻旧档,妾身手里还有一些以前抄录的底账。”她说。
陆子尧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轻轻点了点头。他转身走的时候脚步比来时稳了一些,但背影在月光里还是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沉。
叶蓁站在门口目送他消失在月洞门外才关门落了栓,回到榻边坐下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几分。她不是为陆子尧的话紧张,她是为另一件事——他方才说“我不信每一件都擦得干净”,这句话她也一直在想。如果王管事经手的东西真有不干净的,那其中很可能就有宰相府的旧案。
——
北境边关,亓煜在第二日清晨动身了。
他带了四个兵,对外说的是押送补给去后方驿站,走的是往南的那条官道。出了营地三十里后他让那四个兵继续押着补给往前走,自己单独岔了一条小道往东去了。他走了大约半日路才换了身便服,把兵甲卸了塞进包袱里,骑着马沿着小路继续往京城方向赶。
路上歇脚的时候他坐在路边一块石头上啃干粮,把怀里的海棠粗布掏出来铺在膝上看了一会儿。布上的画迹已经模糊得看不出形状了,但他还是能沿着那点剩下来的纹路描出那枝花的轮廓。他描了一遍又把布折好放回,抬头看了看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了。
他把干粮收起来翻身上马,继续赶路。如果路上不出意外,他有十天左右能到京城。
——
侯府这边,叶蓁在次日午后收到了一封信,是齐王府那位中年幕僚从后墙翻进来亲手递的。他这回没急着走,站在院子里等叶蓁看完了信才开口,“王爷说,侯府这边的事情大理寺还在审,但进度比预想的慢。陆侯爷昨天从大理寺回去之后,当天夜里赵王府那边就派人去了兵部,像是要抢在封档之前把什么东西撤走。”他说完这句话便翻墙走了,干净利落得像只猫。
叶蓁把那封信看完又看了两遍,确认信上说的“把什么东西撤走”指的是一份三年前的旧档。兵部管档案的那老人,跟陆侯爷是从前有过交情的旧相识。如果赵王府要抢先撤走那份旧档,那她想通过兵部翻宰相府的旧案这条路就会先一步被堵死。
她坐在灯下把这件事翻来覆去地想了一夜,第二天清晨起来时做了一个决定——她要去一趟兵部。不能让人知道是她去的,也不能走正门,她得另找路子。
她先让青禾去找了周婶子,让周婶子帮忙留意一下兵部衙门后巷有没有能租用的民房或茶摊。她需要一个能让她在不露面的情况下,接近那位管档案的老人的法子。
青禾跑了一趟回来告诉她说,兵部后巷对面有一间空着的杂货铺子,铺主是个年迈的老太太,腿脚不利索,铺子早就不开了,但房子还在。叶蓁让青禾拿了两串钱去租了一间临街的暗间,说是“放些东西”。租金不贵,老太太也不问用途,收下钱就把钥匙给她了。
这样她就有了一处可以落脚又不引人注目的地方。如果要跟那位老人搭上话,她能借那间杂货铺子的二楼窗户看见兵部后门进出的人,看见谁出来了、什么时候走的。
叶蓁把钥匙收好放进口袋时手有些凉,她搓了搓指尖让血脉活络起来,然后坐下来继续缝那件没做完的冬衣。针脚走得很匀,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入夜之后她躺在榻上没有立刻睡,翻了个身面朝窗子的方向。海棠树的花苞裹在月光里安安静静的,像一群忍着不说话的人。她看着那些花苞想起了一件事——上一回见到海棠开花的时候,她还是宰相府的大小姐。那时候她站在花园里看花,身后跟着七八个丫鬟,母亲在廊下笑着喊她“蓁儿”。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她翻了个身面朝里,把被角往上拉了拉合上了眼。梦里她好像又回到了那个花园,满园的海棠都开了,粉白色的花瓣落了她一身。有人在远处喊她的名字,她回头去看,逆着光看不太清楚那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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