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蓁从城外回来之后的第三日,二狗跑来送了一封信。信是齐王府来的,封口压着熟悉的暗纹,叶蓁拆开看了,齐王的字迹比以往略潦草一些,像是赶着写完的:“兵部近日将有一批人事调动,贺元朗空出的位置已有三方递了人选。本王属意一人,但此人需有边关实绩方能服众。你那位边关回来的人,若有此意,后日午后可来王府一叙。”
叶蓁把信看完折好,等亓煜过来的时候,放在了他常坐位置的那只碗旁边。亓煜午后才来,进门之后先看见那只碗,又看见碗旁边的信,拿起来看了一遍放下,在桌边坐下来:“齐王的意思是让我去填贺元朗那个位子。”
叶蓁正在灶台边洗几颗冬枣,听见他开口便甩了甩水转过身走过来来,走到他对面坐下时,自然地分了一半冬枣给他:“你怎么看?”她将其中一颗枣拿起来咬了一口,嘎嘣脆。
亓煜把信叠好放在桌面上,拿了几颗她手里的枣捏在手里:“贺元朗原先的官职是兵部左侍郎的位置,管军备调度和边防调令。我在边关待了几年,那些事我熟。”他顿了顿,“但问题是——我翻了他的案,现在要去坐他的位子,朝堂上那些人不会觉得名正言顺。他们会觉得,亓家后人是踩着贺元朗的血上来的。”
亓煜说完也拿着手里的一颗冬枣,咬了一口。
叶蓁:“那你觉得齐王是怎么想的?”亓煜说:“齐王的意思大约是想让我借着边关的军功和平反的名声一起压过去。这两件事足以让说闲话的人闭嘴,并且有齐王作保,他让你上去,旁人说不出什么。”
叶蓁听完没有立刻接话,低头看着桌面上那只碗沿的光泽:“那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亓煜坐了一会儿,日光从灶房门口斜照进来落在他膝盖上:“我想去。不是为了那个位置,是为了手能伸到该伸的地方去。”
叶蓁抬眼看着他,他看了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几息,然后才开口道:“当年亓家出事的时候,兵部是第一个递文书的。如果那个位置上坐着的是一个知道那些人怎么死的、知道那些调令是怎么被改过的人,至少以后不会再有人用同样的法子翻同样的案。”他说完这句,像是把一段想了很久的话说了出来。他收回目光看向叶蓁,日光把他半边脸照得微亮:“你觉得呢?”
叶蓁没有多想,直截了当地告诉他:“那就去。你本来就是从边关打上来的,边关的事你比他们都熟。”她说着站起来把桌角的枣核收进碗里,背对着他,“而且……你说的那句话是对的。那个位置上坐一个知道那些人怎么死的人,比坐一个不知道的人强。”
当天夜里叶蓁没有睡踏实。她侧躺着想齐王信里那句话——“若有人能在兵部站稳,朝堂上那些观望的人就会重新站队。”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这句话又过了一遍。
天亮之后她起来烧水的时候,亓煜已经在院子里站着了。他站在那棵槐树底下,手里拿着那把修枝剪,正在把伸到院墙外面的几根枯枝剪下来。咔嚓咔嚓的声音在清晨的安静里格外清脆,枯枝落在地面上,断口处露出浅白色的木茬。
叶蓁端着茶碗靠在灶房门口看了一会儿,日光正从东面的屋檐之间升起来,把他的侧脸照亮了一瞬,光线沿着他的肩线滑下去,在他握着剪刀的手背上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后日午后,你要不要一起去齐王府?”
叶蓁端着碗没有放下来:“去做什么?”亓煜把剪刀换了一只手:“齐王的意思大约是想让你也去。你认得卷宗里那些人的名字,也认得那些名字背后的事——贺元朗、韩桐、姜元白、孙茂。”他说到最后一个名字时,把新剪下来的一根枝条放在脚边堆好的那堆旁边,“我要去兵部坐那个位置,光有军功和案件是不够的。得有人替我把那些名字背后的事,一件一件说清楚。”
叶蓁靠着灶房的门框,冬日早晨的光正从院子里慢慢铺过来,从亓煜的脚边一直漫到她脚前:“那后日午后,我跟你一起去。”亓煜把修枝剪放下后,转过身来看她:“后日午时我在巷口等你。”他没有多说什么,弯腰把那堆剪下来的枯枝拢起来抱到墙根底下堆好,拍了拍手上的灰土走了出去。
他走出院门时背影在日光里停了一瞬,像是看到了什么。叶蓁顺着他的视线往院门外看了一眼——巷口的石板上落着几片枯叶,远处空荡荡的,只有一只猫蹲在墙头舔爪子。亓煜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了,他的脚步声沿着巷子渐渐远了。
叶蓁目送他离开,端着那碗已经开始变凉的茶喝完最后一口,放下碗回到灶台边。她想了想后日要穿什么衣裳——不必太郑重,但也不能太随便。她把那件深蓝色的旧夹衣从柜子里翻出来搭在椅背上,拍了拍袖口的褶皱,然后坐下来把桌面上的东西归拢了一下。
窗外那棵老槐树被修剪过之后,视野比之前开阔了一些。日光从光秃秃的枝丫之间落下来,在地面上投出一道道细长的影子。那几根被剪断的枝条断口处的木茬还是湿的,在冬日的空气里散发着淡淡的植物气息。风从院子里穿过来,把槐树枝条顶端那几根还没被剪掉的细枝吹得晃了两晃。
叶蓁把后日要带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本叠名单的册子、贺元朗案里涉及兵部调度的那几页抄件、还有自己写的关于韩桐和姜元白二人关系的那一小段笔记。她翻出来理了理,按时间顺序排好,用一根细麻绳扎成一沓搁在柜子上面。
做完这些之后她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枝丫被修剪过之后,疏朗了许多,天光从枝丫之间透下来落在院子里。她在心里想了一下后日午后从王府回来之后,该把眼下的这盆薄荷搬到朝北的墙根底下去——那里冬天背风,比窗台上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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