亓煜午前回来了。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没有拿东西,日光正从头顶照下来,把院门框的影子投在门槛内侧的地面上。叶蓁正在廊下剥一小筐新豌豆,见他进来便放下手里的豆荚,等他走到廊下坐下之后才开口:“抄件拿到了?”
亓煜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拿到了。我以核查调令底册为名义,把那份抄件调出来了。”他从袖中抽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来平放在两人之间的椅面上。纸面上是几行工整的字迹,他伸手指了指最后一行下面的署名处:“落款是‘兵部主事周成’。但签字的字迹,不是周成的。”
叶蓁低头看着那几行字。落款处的“周成”两个字写得端正流畅,笔画比周成在旧档里留下的签名样本更圆润一些,收笔的力度也轻了几分。她看了一会儿,抬起眼来:“被人代签了,跟城西营地那份签收记录一样。”亓煜把纸叠好收回袖中:“代签的人模仿周成的字迹做了七分像,但收笔和转角的地方露出了破绽。周成的签名收笔重、转角方,这份抄件上的收笔轻、转角圆。”他顿了顿,“两个签名放在一起看,就能看出破绽来了。”
叶蓁把手里最后一粒豌豆剥好放进碗里,拍了拍手上的碎豆荚皮:“那这个模仿周成字迹的人,很可能也模仿过别人的字迹。”亓煜坐在旁边没有立刻接话,日光从屋檐的边沿斜照过来落在两人之间的椅面上。他开口说:“贺元朗和赵主事那批人已经倒了,但替他们签字的人还留着。”
叶蓁把装豌豆的碗放在廊沿上:“留着的人还在替别人签字。那只要把这个人找出来,那批旧案之后的线就断了。”
当天下午,叶蓁去了一趟旧书铺。钱掌柜正坐在柜台后面翻一本旧书,见她进来便把书合上推到一边。叶蓁在柜台边站定,把模仿周成字迹的事简短说了,没有提具体姓名。钱掌柜听完之后没有立刻接话,从柜台底下的木匣子里翻出一本旧簿子翻了翻:“模仿字迹这种事,通常是抄写文书的人干的。兵部那边管文书的几个郎中里,有一个姓刘的,字写得工整,以前帮人代写过不少公文。”他又把簿子合上放回去,“如果那批旧案的文书是他抄的,那模仿字迹的人很可能就是他。”
叶蓁站在柜台边:“这个姓刘的郎中,现在还在兵部吗?”钱掌柜说:“还在,但已经调到管旧档的部门去了。”
叶蓁道了谢出了旧书铺。她往回走的路上路过那棵杏树,叶子已经长得很密了,日光透过叶隙在地面上落下一片细碎的光斑。
她穿过那片光斑继续往前走,回到旧宅时,亓煜正蹲在海棠树旁边,看德叔此前种的那粒新芽。她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把旧书铺打听到的简略说了。亓煜听完没有立刻接话,伸手把那粒新芽旁边冒出来的一根细小的野草拔掉了,把那根野草放在旁边的石板上,拍了拍手上的土:“姓刘的郎中,在兵部管旧档,那他应当碰过那批调令底册的原件。”叶蓁点了点头:“如果他也碰过那份调令底册的原件,那纸页边缘被刮薄的痕迹就说得通了。”
第二天,亓煜去了一趟兵部的旧档库房,以核对调令底册为名义,把那几册相关的旧档全部调了出来。他没有立刻翻查那些纸页,先看了看档册外侧的借阅记录——上面写着近三个月的借阅人姓名和日期,其中一行写着“刘”字,日期正好是城西营地那份调令被改之后的两天。
当天傍晚他回来的时候,在廊下把那页借阅记录的抄件递给叶蓁。她接过来看了一遍,目光在那行“刘”字旁边停了一下,然后折好放回他手里:“日期对得上。调令被改之后两天,他借阅过那几册旧档。”
亓煜把抄件收进口袋里:“那现在可以确定,改调令日期的人就是兵部管旧档的刘郎中。”叶蓁站在廊下:“但他改日期这件事,只是自己动的手,还是有人在背后让他这么做的?”
亓煜说:“现在还看不出来。他背后的人可能藏得比他更深。”叶蓁把手搁在廊柱上,日光从屋檐的边沿斜照过来落在地面上:“那就先不动他,让他以为自己改得干净。”
几日后,二狗跑了一趟,送了一封信过来。信是兵部一个老文书悄悄递出来的,里面夹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句话:“刘郎中近来每隔十日,会去城南一家叫‘竹斋’的书铺,时辰固定,午后去,坐一个时辰走。去的时候手里不拿东西,出来的时候也不拿。”
叶蓁把纸条看完递给亓煜:“竹斋——这个地方,应当就是他跟背后之人的接头点了。”亓煜说:“那就去竹斋附近看看。”
当天下午,叶蓁换了一身旧衣裳,绕到城南那条街,在离竹斋大约半条街的位置停下来,在一间卖香烛的铺子门口站了一会儿,借着挑烛台的姿势往竹斋门口看了一眼。竹斋的门脸不大,门板半掩着,能看见里面昏暗的光线。她站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没有看见有人进出,把烛台放回原位,沿着来路走了回去。
回到旧宅时亓煜正在院子里,见她进门便看了她一眼。她在海棠树旁边站定,伸手碰了一下那粒新芽的叶尖:“今天不是他去的日子。后天午后,我再去一趟。”亓煜站在她旁边:“后天我跟你一起去,我在街对面等。”
叶蓁没有接话,看了一眼海棠树旁边那粒新芽的叶子,在午后的日光里微微泛着一层油亮的光。她收回手,转身往灶房走了两步,在门口停了一下:“后天午后,等你从兵部回来再出门。”亓煜说:“好。”
窗外的风从院子里穿过去,把海棠树的叶子吹得轻轻晃了一阵。叶蓁站在灶房门口没有动,手里的碗搁在灶台边缘,目光穿过那扇敞开的门,落在院子里那棵海棠树的树冠上。
日光正从西面斜照过来,把树冠染成一层温润的金绿色,枝头又长出了一小片比别的叶子更嫩的新叶,颜色浅得近乎透明,边缘还带着细密的绒毛。她看了几息,收回目光,转身把碗放进了灶台的水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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