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角焦纸在灯下发脆。
沈知微没有急着答。
她先看边。
再看印。
最后才看那圈水痕。
陈和泰冷笑。
“裴娘子方才讲来路讲得漂亮,如今怎么不说了?”
沈知微抬眼。
“因为这张纸不从书坊来。”
厅里静了。
赵先生问:
“是什么?”
“压货底的旧纸。”
她把焦边挪到灯下。
“这里有麻绳压痕。”
“这里有潮白。”
“这半枚印离边太近,不像给外人看的印,倒像有人裁掉大半,只留这一角,想让人认,又不想让人认全。”
屏风后没有出声。
陈和泰却脸色一变。
那变化很快。
沈知微看见了。
“陈东家认得?”
“笑话。”陈和泰沉声,“旧纸多了,我为何认得?”
“我没说你认得纸。”
沈知微看着他。
“我问你认不认得这条路。”
陈和泰的嘴角绷紧。
赵先生道:
“裴娘子继续。”
沈知微把纸放回案上。
“它不是从书坊出来。”
“先见水,再见火。”
“纸角被人急着烤过,像是要烧掉印,又没舍得全烧。”
“这种纸最常在码头、仓口、旧货堆里过手。”
“它走过顺平码头。”
陈和泰猛地抬眼。
程永安茶盏一顿。
屏风后终于传来声音。
“为何是顺平?”
沈知微没有提旧债,也没有提旧票。
她只道:
“我被那里的旧债堵过门。”
“那里的纸潮,绳痕深,常拿火盆急烤。”
“我摸过。”
她又看向陈和泰。
“东市纸行常往那边走货。”
“陈东家应当比我更熟。”
陈和泰脸色铁青。
“你别乱攀。”
“我只认纸。”
沈知微指向那半枚黑红印。
“这印被裁过。”
“它原本该压在更大的一页上。”
“若只是一张废纸,不必费心裁。”
“有人把它送到清赏席上,是想看我认不认得。”
“也有人怕我认得,所以东街先偷书,今晚又把宋明谦挡在门外。”
这话一落,连赵先生都看了她一眼。
屏风后的人问:
“你觉得谁怕?”
沈知微没有踩进去。
“谁连夜要拿回它,谁怕。”
屏风后静了片刻。
“若我把这纸交给你。”
“你如何办?”
“留着。”
“不烧?”
“烧了,路就断。”
“留着又能如何?”
“顺着它去码头,问它曾压过什么,包过什么,谁把它撕开,谁又想把它送回来。”
赵先生道:
“若那边不认?”
“那就问人。”
“若人也不认?”
沈知微抬头。
“让他怕。”
厅里一下静透。
屏风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不是嘲笑。
像是终于等到她这句话。
“好。”
焦纸被推到沈知微面前。
“明日午后,顺平码头。”
“认纸。”
“认人。”
“认路口。”
沈知微收起焦纸。
陈和泰忽然道:
“清赏不会出这样的题。”
屏风后的人淡淡道:
“旧例不是你们拿来压人的题?”
陈和泰闭嘴。
沈知微起身时,裴砚书也站了起来。
两人退出旧厅。
廊外,宋明谦还没走。
他看见沈知微手里多了一角焦纸,脸色微变。
“他们给了你什么?”
沈知微停步。
“宋举人不是不能进?”
宋明谦脸色一僵。
裴砚书挡在她半步外。
“让开。”
宋明谦盯着那角纸,眼底终于露出一点不该有的急。
沈知微心里一沉。
他认得。
至少,他知道这纸不该落到她手里。
她没有再说。
出了北别院,夜风一吹,焦纸在袖中轻轻擦了一下。
沈知微低声道:
“明日去顺平之前,先回去拼纸。”
裴砚书看她。
“你认出印了?”
“认出半个。”
“谁的?”
沈知微望着夜色。
“沈家的旧纸里,也有这半个。”
裴砚书的脸色变了。
她把袖口攥紧。
“清赏借题,把沈家的旧路推到我眼前。”
“是有人把沈家的旧路,推到我眼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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