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的手刚碰到小本,外头便响起三下急叩。
韩塾长的声音隔门传来。
“别点大灯。”
“有人跟到巷口了。”
沈知微立刻合上小本。
柳氏一把掐低灯芯。
屋里只剩一点昏光。
韩塾长进来,身后带着夜风。
“两个人。”
裴砚书问:
“从白水巷跟来的?”
“不止。”
韩塾长看向沈知微怀里的油布。
“他们知道东西被拿走了。”
顾秀才低声骂了一句。
“这群人鼻子真灵。”
“不是鼻子灵。”沈知微把油布往衣襟里又压深一寸,“是白水巷那两个人进门前,就有人在外头盯着。清灰的人是来灭口,也是来验东西还在不在。”
沈知微很想立刻翻开小本。
可她更清楚,窗外的人要的正是这一刻。
灯一亮,影子一落,对方就知道小本在谁手里。
“不在这里看。”
裴砚书看她。
“去旧书铺后院。”
“那里有地窖。”
柳氏起身。
“我收东西。”
“娘留下。”
沈知微按住她。
“这院子需要有人像没事一样。”
她把空油布重新包好,里面塞进一卷废纸。
“让他们以为东西还在这里。”
她又从灯台边拈了一点旧蜡,抹在假包的封口处,故意按出两道新鲜指痕。
顾秀才看得明白。
“他们若抢到,会当真。”
“会当真一阵。”沈知微道,“足够我们过两条街。”
裴砚书却没有立刻赞同。
“只让顾兄和小满出去,太显眼。巷口盯着的是两个人,暗处未必没有第三个。假包一动,他们可能分人跟,也可能有人仍守在院外。”
沈知微望着他。
“所以你我不从后门走。”
她在桌上摊开一张废账纸,借着一点暗光,用指尖点出院墙、隔壁空宅和旧书铺的方向。
“顾大哥和小满出后门,故意往南桥去。南桥有卖炭的人家,巷子窄,脚印杂。若后头只跟一人,就让他看见假包落水;若跟两人,绕过桥头后分开,小满回西街报平安。”
“我们呢?”柳氏问。
“我和砚书从东墙翻去隔壁,再走空宅的后窗。有人守后门,就让他白守。”
韩塾长顿了一下。
“隔壁空宅的窗栓锈得厉害。”
“我来。”裴砚书道。
他把纸上的路线看了一遍,又补了一句:“旧书铺后院若有异动,不进地窖。地窖只有一个口,进去便是瓮中捉人。”
沈知微抬眼。
裴砚书指向地图最边上的一处墨点。
“先过书铺,去废井旁的染坊。那里有两道门,能退。”
她看着那点,终于点头。
不是每一条退路都能赌给一册小本。可孟先生把它藏在药罐最深处,宁可让它沾满药渣,也没有烧尽,说明这册东西值得他们多绕半夜的路。
韩塾长问:
“谁带假包?”
顾秀才伸手。
“我。”
沈知微看着他。
“会被追。”
“我跑得不慢。”
孙小满道:
“我跟他。”
裴砚书皱眉。
“他们可能带刀。”
“所以不能让阿微带。”
孙小满把袖口往上掖了掖,露出手腕上一道旧伤。
“我不跟他们硬碰。顾大哥跑前头,我在后头看人。真有刀,我就往人多的地方喊失火。”
顾秀才苦笑。
“我这辈子还没当过这么值钱的饵。”
沈知微看着他,郑重道:“你不是饵。你替我们把他们的眼睛引开,这一趟若不成,立刻弃包。书不如人要紧。”
顾秀才怔了怔,随即把包按在胸前。
“记住了。”
顾秀才把假油布往怀里一塞。
“从前被债主追过半条街,我知道往哪儿钻。”
沈知微没有再劝。
“过南桥后,把包扔进水沟。”
“人不要硬撑。”
半刻钟后,后门轻轻开了。
顾秀才和孙小满先出去。
巷口两道人影果然动了。
脚步声追远。
可只响了十来步,东墙外又传来极轻的一声瓦响。
裴砚书眸色一冷,抬手示意众人别动。
有人没追假包。
那人比巷口的两人藏得更深,几乎贴着院墙走。若不是他踩碎了一片干瓦,连韩塾长都未必能听见。
柳氏脸色微变。
“还有人。”
沈知微反倒定了下来。
“正好。让他看见我还在院里。”
她取过一只旧茶盏,往里倒了半盏冷水,轻轻放到桌边。柳氏立刻明白,坐到桌前,做出低头翻纸的样子。沈知微隔着半扇门立在她身后,故意让衣角从灯下晃过。
窗外那点阴影果然停了停。
像在数屋里有几个人。
裴砚书趁这片刻无声绕到东墙下,手中石子一弹,正打在西侧空缸。缸沿发出一声脆响,墙外的人立刻转头。
他回身握住沈知微的手腕。
“现在。”
沈知微这才把真正的小本贴身收好。
裴砚书带她从东墙翻出。
阿生抱着小木墩,行动慢,韩塾长替他开了隔壁院的小门。
一行人绕了三条小巷,才进旧书铺后院。
地窖藏在柴堆下。
门一盖,外头的声音便远了。
沈知微坐到小灯前,把油布放到膝上。
她没有立刻拆。
裴砚书握住她的手。
“慢慢来。”
她点头。
地窖上方忽然传来轻轻三声敲击。
一长两短。
是顾秀才约好的暗号。
裴砚书起身开门。
顾秀才和孙小满浑身泥水,摔进地窖口。
顾秀才喘得说不出话。
孙小满先把一块湿木片递来。
“追我们的人掉的。”
木片上有两个淡字。
北门。
沈知微看着那块木片,又看向膝上的小本。
白水巷后的路,恐怕不止一处。
可她没有先追北门。
她把木片放到旁边。
“先看小本。”
“孟先生若真留了东西,北门会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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