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印,你认一回,便一辈子都忘不了。
常妈妈一走,小北院里连风都像沉了。
顾秀才先把院门闩死,阿生去巷口看了一圈,回来时脸都发白。
“那车没走远。”他低声道,“拐出巷口后又停了一会儿,像在等回话。”
“她替人先来认脸。”裴砚书把话接得很平。
认得准不准,后头那头都会知道。
沈知微却没先去想常妈妈那辆车,只把昨夜那张底单重新摊平在桌上。
灯火一压低,纸上那半枚旧印便更扎眼。
“崔印外头随便见不着。”她盯着那印,声音很稳,“常妈妈又偏是崔家那一路旧人。脸和印在同一日撞到门前,这事已算坐实了。”
“那知远后头那一程……”阿生喉头发紧。
“跑不出崔家。”她道。
可坐实归坐实,后头的路仍旧缺一半。
底单中间那截“随卷……”后头被人撕走,恰恰最要命。是随哪卷,往哪儿去,借多久,谁接手,全缺着。
“有没有法子把这半印看得更清?”裴砚书问。
“有。”沈知微道,“拿灯烤不得,纸会脆。得拿一点湿气逼边,再压黑底。”
这是她从前在父亲书房边看旧纸时学的土法。
她让阿生去端来一碗热水,只借水汽轻轻熏了熏纸角,再把底单反扣到一张黑墨染过的旧底纸上。等边缘那点被压进纸里的印痕慢慢浮出来后,半枚印边果然更清了。
顾秀才看得呼吸都轻了。
“像多出来两笔。”
“不止像。”沈知微抬手点在印边那道弯折上,“这里是‘文’字下头这一勾。若我没认错,这枚不归崔府总库,归崔家文会处。”
“文会处又是什么?”阿生问。
“就是崔家管文稿、诗会、旧卷、抄本的那一路。”沈知微道,“外头人听着像风雅地方,其实纸从哪儿来、旧稿往哪儿送、哪份东西该藏、哪份东西该抄,都可能从那边过手。”
文会处。
这三个字一落,几人都更沉了。
若只是普通内院,常妈妈没必要一早来买这种纸。
若只是寻常看脸,车也没必要停在巷口等回话。
所有零碎线头,到这里都像被人往同一处拽紧了。
从府城清赏、旧纸、顺平码头,再到京里东卷房、崔府东书房。
知远这条线,兜了一大圈,最终还是回到了那只一直藏在后头的手上。
裴砚书慢慢道:“周文远落到崔家专管文稿和旧卷的那一头了。”
“对。”沈知微点头,“这就不只是借个会写字的小孩。要么是知远认出了什么,要么,是他们发现知远碰过什么。”
说到这里,她脑子里忽然又闪过石头那句:
周文远在试墨纸背后,偷偷写了一个“崔”字。
一个孩子不会平白无故去认印。
除非那枚印,曾在更早以前,就在他眼前出现过。
她心里一震,立刻转头看向裴砚书。
“知远不是进东卷房后才认到崔印的。”
“怎么说?”
“他在柳桥、在白水巷、甚至更早以前,就可能见过这枚印。”她指尖一点点攥紧,“所以那夜在东卷房看见半印,他才会本能地认出来,还偷偷写了个‘崔’字。”
这便把整条线又往前提了一层。
不是碰巧。
是旧影重合。
知远当年一路被藏着时,崔家的人,极可能早就在那条路边站过。也许不是明着接人,可至少那条路上,早有他们的手伸过去。
阿生听得喉头发紧:“那岂不是说,小少爷这些年一直没真正走出过他们的眼?”
沈知微没立刻答。
她只看着掌心那张折起的底单,半晌才道:“至少有一段路,他被那条路一步步送过去。”
裴砚书静了很久,才低声道:“那后头不能只认东卷房了。”
“是。”沈知微把那张底单重新折起,眼里只剩一层很冷的亮,“东卷房是卷房,崔府文会处是收卷的人。知远真正被挪走,怕是在那之后。”
“东卷房、陆掌抄、周老吏这一线,只够认到门口。”
“后头那扇门,已经是崔府的门了。”
屋里刚静下去,外头院门忽然又被人轻轻叩了两下。
不急。
也不重。
像来的人比常妈妈更懂规矩。
几人目光同时抬起。
阿生先去门缝边听了一耳朵,回头时神色有点怪。
“是个小厮。”他压低声音,“说自己是听竹楼程公子那边的人。”
“来做什么?”裴砚书问。
“送一封帖子。”
程见川这时候送帖子上门,绝不会只是喝茶听文这么简单。
裴砚书亲自去开了门。
小厮递来的帖子不大,封面只写了五个字:
明日看旧卷。
裴砚书回到灯下,把帖子拆开。
里头纸更小,只写着一行极短的话:
东卷房之外,
还有东卷房。
署名没有。
只在角上,压着一道比崔印更浅、却一样叫人心里发沉的墨边。
沈知微看着那行字,缓缓抬起头。
她指尖慢慢收紧。
他们先前一直认的东卷房,不过是西桥抄馆里那一间。
可在崔府、在京里大宅、在那些收旧卷的人手里,或许还另有一间更深、更不见光的“东卷房”。
而知远,被借走后,去的很可能就是那一间。
沈知微把底单压在灯下,故意只照亮那半枚崔印。
“明日把这半印送进文会处。”她道,“让他们先猜我们认到了崔府,再看谁急着替东书房改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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