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卷少一册,有时比多一具尸首还扎眼。
那张木牌一翻出来,连程见川都静了一下。
莫叔更是把鸡毛掸子都拍到了案边。
“我就说不对!”他压着声骂,“补页的小牌本该收回去,怎么还夹在这儿?”
沈知微却没先去追那四个字,只把那套《河渠旧议》一册册摊开。
书一共还剩五册。
箱牌却写着六。
少掉的那一册,恰好是最中间那本。
莫叔见她盯着中间那空位,忍不住又骂了一句:“旁的少了,我还未必这样急。偏偏少的是第三册。旧卷成套装箱时,前两册多是正文,中间那册最爱夹总目、夹小条、借手记。真要有人从里头拿东西,也多半先抽这一册。”
“没丢错。”她摸着纸边道,“有人只抽走了最要紧的一册。你们看,这五册纸色旧得均匀,只有这册中缝新,曾被拆过再装。若只是怕卖不掉,不会费这功夫。”
莫叔一怔:“你连这个都看得出?”
“做纸的人,先看纸筋,再看字。”她回得平。
程见川站在一旁,眼里那点淡笑更深了些,像终于确认自己没找错人。
裴砚书则翻到书后夹页处,果然摸出一张薄得发脆的旧记条。上头墨都快散了,只剩半行还能勉强认出:
东院……
补后转送……
再往下,便只剩一个被人抹去的圆印边。
“东院。”裴砚书低声道。
这词和“东卷房”不同,却又像离得极近。
不是抄馆里的那间屋。
是收卷的人,真正往里做活的那层地方。
莫叔见他们认得这样快,到底还是把嘴里的硬气咽下去半截,哼了一声:“外头人都只知道崔家文会处爱办诗会、收名卷。可真正脏手的活,不在前厅,在东院。残卷坏页、旧稿重誊、书箱拆换,都是那边在弄。”
“你怎么知道?”程见川问。
“我这库有年头。”莫叔压低声音,“前些年京里谁家要补旧册、换缺页,很多都是先从我这儿调老纸、调旧本。崔家那边最难伺候,纸色差一点都不行。”
沈知微立刻接了一句:“他们用纸很挑?”
“挑得很。”莫叔道,“旧卷页子若要补得不显眼,纸得旧得像、薄厚得像、连吃墨的性子都得像。前些年他们常从东城余庆纸局拿一种半旧纸,那纸不是给人正经写文章用的,专给补旧页。”
“为什么非得半旧?”阿生忍不住问。
“新纸太白。”莫叔没好气地道,“一补进去,瞎子都看得出。半旧纸是先拿烟熏、再压潮气,做出来像放了几年的旧页。外头人只当是装样子,真识货的都知道,那是专给人遮痕的。”
余庆纸局。
又是一处新门。
沈知微把这名字牢牢记下。
莫叔像是被勾起了火气,又蹲下去翻那口书箱,没一会儿,真从箱底抽出一张压皱的旧借条。
“瞧见没有?这套书本是六册一整箱,借出也是整借。可这上头回库时,偏只勾了五册。少掉的那本,有人拿走后就没再送回来。”
“什么人能这样拿?”裴砚书问。
“普通抄手不敢。”莫叔道,“至少得是东院里能说得上话的人,或者外头递过话的人。”
程见川抬手敲了敲那张旧借条:“周文远补页,人到过这儿;五份旧卷回库,少掉的那一份没回来。少的人、少的卷页,怕是从这里就开始并到一处去了。”
这话说得极准。
知远不是偶然在西桥抄馆碰到旧卷的。
他是顺着一条早已分好的纸路,一步步被送到了更深处。
莫叔见他们不说话,反倒又压低了几分声音。
“你们若真要顺着认,别在我这儿久站。余庆纸局的人脾气臭,可那边懂东院要什么纸。你们只要去问‘补旧页用哪种纸’,他若肯多看你们一眼,路就还没断。”
他说到这里,又往外头那阵车轮声瞥了瞥。
“记着,问纸别先问卷。问卷,人家立刻闭嘴;问纸,做买卖的总还要掂量你是真懂,还是装懂。”
说完,他把那张写着“周文远补页”的木牌塞给了沈知微。
“这个拿走。”
“再留在我这儿,迟早惹祸。”
沈知微接过木牌,指腹轻轻压过那四个小字。
这是一记当面提醒。
是知远被人用过、也被人记过的一道痕。
而一道痕只要还能摸着,后头那只手就算再想抹,也总会留下新的毛边。
她刚把木牌收进袖里,库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车轮声。
莫叔脸色微变,立刻骂了句:“坏了,余庆的人自己来了。”
那车轮声压得不快,却一听就是常往这条巷里送货的熟车。
熟车最麻烦。
来的人知道这间库的门往哪边开,也知道什么时候来最容易堵到人。
这也从旁边坐实了一件事。
东院、文会处、余庆纸局和积旧斋之间,平日定然常有车来车往。
知远会被送进这条纸路,绝不是哪一夜临时起意。
少掉的那一册、缺掉的那一页、还有没再回来的那个孩子,到这里几乎已拧成了一股绳。
少掉的那一卷没有消失。
它被人从后库转进了东院,而东院里,恰好有人仍在替崔家收着不该见光的旧纸。
下一步,不必再满城问路。
他们只需盯住那道灰门,等送纸的人自己开门。
裴砚书却道:“只盯门不够。少册的人若先死,门开十回也只是空门。”
沈知微点头,把周老吏的名字压进一封家书里。今夜起,先护人,再等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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