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地方被越多人用不同的嘴提起,便越不可能是假的。
南鹤二字冒出来后,小北院里连走路都轻了。
他们不再缺方向。
缺的是最后一口能把这条路钉死的活话。
所以这两日,清砚小桌上卖得最勤的反倒成了粗纸。
凡是跑南路的车夫、送炭的脚夫、替大户搬药包的短工,只要肯站下来说两句,沈知微都多给一张纸。她不怕花这一点小钱,她怕的是好不容易摸到的南鹤,再从手边滑过去。
午后,清砚小桌前来了个满身煤灰的老车夫,瘸着一条腿,停下便要两张最粗的旧纸,说拿去垫烟袋锅子。阿生正要收钱,沈知微忽然看见他腰间挂着一小块褪色木牌,牌上隐约刻着个“鹤”字。
她心里一动,面上却只笑着多递了两张纸过去。
“老叔这是跑哪路的车?身上全是南边灰。”
老车夫瞥她一眼,见多给了纸,话也松了些。
“城南霁水桥外头。”
“那边不是清静地么?”沈知微一边整纸,一边像闲聊似的问,“怎么也这样费粗纸?”
“清静?”老车夫嘿了一声,“外头看着清静,里头可不是。前阵子我还替一处院子送过炭,里头半夜都不灭灯,裁纸声、纸页磨擦声,一阵阵的。”
阿生在旁边听得手都慢了。
沈知微仍旧不急,只顺着往下问:“什么院子这样怪?”
“南鹤院呗。”老车夫说得随意,“门脸装得像养病院,规矩却比大宅还严。送炭的进门只准走西道,不准抬头,不准乱看。”
他说到这里,还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后颈,像那院里的规矩至今还压在人身上。
南鹤院。
最后这口活话,终于来了。
“那地方常收人么?”沈知微问得很轻,像只是听新鲜。
老车夫先是愣了下,随后压低声音:“收不收人我不知道,可我见过两回小些的青车夜里进去。一次送药,一次送纸。还有一回,门房自己嘀咕,说‘这回送来的那个写字快,别再像上个一样认出印来’。”
“你见过那孩子么?”沈知微问。
老车夫眼神闪了闪:“没敢细看。只记得瘦,走路很轻,像病过一场。可既能自己下车,便不是抬进去的死人。”
他说完像是又想起了什么,嘴角往下压了压。
“还有一回,天快亮时,门外跪过个妇人,怀里抱着件小褂子不肯走,求里头放人。门房连门都没开,只让人把她拖去桥下。那之后,我便再没见过她。”
这话一落,沈知微指尖都凉了。
认出印来。
这分明说的就是知远。
老车夫收了纸,还想再说,忽然见巷口有辆生脸车停了一停,立刻便闭了嘴,只低低补了一句:
“那地方,不收死人。”
“只收还要用的人。”
说完,他拎着纸就走,像方才那些话从没出口。
可这两句,已经够了。
沈知微站在小桌后,许久都没动。
知远被送去南鹤,不是去埋。
是去继续活着,继续被用。
孙小满站在墙根下,也朝巷口那辆生脸车看了一眼,低低骂道:“这两日这车已经绕过三回了。”
南鹤这条线一冒头,盯他们的人也跟着更近了。
鲁寡妇恰好抱着菜篮从门口过去,压低声音啐了一句:“那车上午还停在巷尾问过人,说你们这院里是不是新收了个会认路的媳妇。”
她说完也不敢多停,匆匆便走。
裴砚书从巷口回来时,她把老车夫的话一字不落说给他听。说到最后,嗓子才第一次有了点哑。
“他还活过。”
她没说“还活着”,只说“还活过”。
因为在没真见到人之前,这句话她不敢说满。
可只这一层“不敢说满”,已经比从前那些全然摸不着的黑要亮得多了。
裴砚书伸手,把那张程见川给的路线纸、东院收货条、烧残旧纸、木牌,一样样压到一处。
“下一步,不是再认东院了。”
“是去城南。”
“先认药路,再认炭路,最后再认门。”沈知微道,“南鹤既装静养院,最容易露破绽的,反而是那些最像寻常的东西。”
“城南我去。”裴砚书忽然道。
沈知微抬头看他:“你去会更扎眼。寒山会的名帖一递,你如今在那些人眼里已不再是穷书生,而是能被人借来做文章的新脸。你一露面,盯你的就不止崔家。”
“那也不能总叫你去试门。”裴砚书眉心压得极紧。
“我要认人心。”她没有让,“药行后墙、送炭、西门灰沟,这些地方看女人最轻,也最容易把话漏给我。你去认会里那些人的嘴,我去认城南那些人的手。你我各认一半,才快。”
她说完,顿了顿,声音反倒更稳了。
“再说,若真有人盯上小北院,总得叫他们先分不清,到底是你在前头惹眼,还是我在后头认路。”
沈知微抬头,眼里那点冷亮比前几日更定。
“对。”
“知远不是没了。”
“他是被人送进了南鹤院。”
她话音刚落,巷口那辆生脸车又慢慢从门前压了过去。
轮子没停。
可车帘后头像有人,隔着一道缝,朝小北院望了一眼。
裴砚书把窗纸放下:“他们在等我们先去南鹤院。”
沈知微道:“那就让他们等。先找给南鹤院送药的人,病人比门更会开口。”
喜欢抄家夜嫁寒门书生我陪他成首辅请大家收藏:(www.2yq.org)抄家夜嫁寒门书生我陪他成首辅爱言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