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在图上圈住那盏夜里从不熄的西偏灯。
“灯不熄,说明里头有人不能见黑。”她道,“子初前先灭这盏灯,不是为闯门,是逼管事把人往哪一处挪。”
越到该动的时候,越不能先被那两个字拽着走。
“今夜不救人。”
沈知微一句话压下去,屋里那口热气立时僵住了。
孙小满最先急得坐直了身。
“都认到门里了,还听见了阿远的声儿,这时候不救,还等什么?”
“等咱们先活着把门认明白。”沈知微没抬声,只把桌上那张粗粗画出的南鹤院路图往前一推,“咱们如今只知道三件事。第一,阿远在偏院后头。第二,夜深后他要进内楼。第三,里头看得很紧。”
她说着,用指尖在纸上点了三下。
“可咱们不知道内楼几层,门后几把锁,守夜的是哪几拨人,进去的路和退出来的路是不是一条。今夜若冲,别说带不出人,连里头那个阿远,也会先被他们挪得连影子都认不着。”
这话一落,孙小满那股火被硬生生压住了半截。
阿生蹲在一旁,闷着声补了一句:“昨夜偏院那门后,可不止一只手。真惊动了,里头喊一声,西门和前院都能扑人。”
裴砚书点头,把笔蘸了点清水,在纸上重新添了两道线。
“先认路,先认灯。”他说,“灯亮在哪一处,门从哪一处开,人和卷怎么走,今夜都要看清。”
沈知微“嗯”了一声。
“我和小满去后墙认里头灯影。你和阿生守西门外巷,认车、认门、认守夜换手。今夜谁都不许贪,能认一层是一层。尤其是阿远,若真在里头,越是快认着,越得忍。”
最后那句话,像是说给别人听,也像是在说给她自己听。
夜里风不大,天却阴,压得南边那片屋瓦都黑沉沉的。
沈知微和孙小满贴着偏院后墙摸过去时,檐下那盏旧黄风灯还和前两夜一样,半死不活地晃着,灯光又黄又浊,只够照见门边半截砖地。那样的灯,像是专门挂着给外头人看的,告诉人这里不过是一处养病的小院。
可更鼓一过,西门那头忽然添亮了一盏新灯。
灯罩上蒙着一层极薄的蓝纱。
蓝得不重,可在整院子昏黄旧灯里一挑出来,便像有人忽然抬手打了个暗号。
孙小满低低吸了口气。
“白日没见过这色。”
“白日用不着。”沈知微盯着那盏灯,声音压得极轻,“这灯传话。里头的人一见蓝灯,就知道该动哪一拨了。”
果然,蓝灯一亮,偏院那道半掩门便无声地开大了半尺。
先出来的是两摞平码得整整齐齐的卷页。
两个收紧袖口的年轻人一前一后捧着卷页出来,脚步很稳,连纸角都没晃散半分。那两摞东西不厚,却压得很紧,外头还用窄白纸条束了两道,一看便不是随手拿来写的废纸。
卷页后头,才跟出三个瘦少年。
三人都低着头,衣裳旧得发白,袖口也磨毛了,走路时却不敢乱看,只跟着前头的卷页往前挪。最前头那个肩背最薄,右手中指缠着一圈护指布,走到门槛边时还顿了顿,像是站久了腿麻,又像是那只手已经疼得不大听使唤。
沈知微掌心立刻就出了汗。
那人没抬脸。
可那副瘦得发轻的肩背,像极了知远病后最清减的时候。
她喉头猛地一紧,下意识便想往前挪一步。脚尖刚动,理智却先一步把她整个人钉住。
不能动。
动了,这点影子便要没了。
三名少年没有被绳子绑着走,也没人拿棍赶。可正因没人喝骂,才更叫人心口发冷。那几个人像是早被训得认死了路,哪怕不押,也只会自己低着头往里走。
“不光转人。”孙小满盯着那两摞卷页,低声道,“人带着卷一道转。”
“对。”沈知微目光没离开最前头那少年,“人和卷捆在一处。阿远若真在里头,他会带着手上那份活一起被送进内楼。”
偏院和内楼之间,隔着一段白日不显眼的窄游廊。
这会儿蓝灯一压,游廊尽头那道门便全露了出来。
门不高,却厚得厉害。门边还挂着三枚木筹,夜里看不清全字,只勉强能认出最外一枚像刻了个“外”,中间那枚像是“偏”,最里头那枚只剩半个“内”字在灯影里一闪。
最前头那年轻人走到门前,朝里低低说了一句:
“内三先开。”
下一瞬,门后便连着响了三声极轻的金属碰撞。
不是一把锁开一下的动静。
更像是三道栓,或者三道扣,依次被人从里头解开。
孙小满听得头皮都发麻。
“这哪像养病院,倒像吞人的匣子。”
门开时,里头透出来的是一种更白、更直的罩灯,照得门里影子都没有外头那么虚。那点光一露,三名少年立刻低头,加快脚步进去。
轮到最前头那个缠护指布的少年跨门时,夜风从墙头一扑,他偏过脸,极轻地咳了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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